那鐵匠學徒聽到郡主誇獎，激動得臉都紅了，連連點頭。
秦婉如心中感慨。這“匠學堂”的主意，是蕭辰提出的。他說，北嵐百廢待興，需要讀書人治理地方，更需要無數能工巧匠建設地方。讓那些讀不進聖賢書、卻有一把力氣的孩子學門手藝，既能安身立命，又能為北嵐增添實實在在的勞力。這想法，在當時可謂驚世駭俗，士農工商，匠籍地位低下，何曾有過專門教授匠藝的“學堂”？但蕭辰力排眾議，親自編寫了匠學堂用的簡易教材——《匠術基礎》，裡面沒有之乎者也，只有看圖識工具、材料辨識、簡易圖紙、長度重量計算等最實用的內容。秦婉如負責具體操辦，從無到有，將這座獨特的學堂建立起來，其中的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但看到孩子們眼中閃爍的光芒，看到他們手中漸漸成型的作品，她覺得一切都值了。
“童學堂第一批學子，再有月餘，便可完成蒙學，其中優秀者，識字過千，算學亦能應付日常。”女夫子繼續彙報，“按王爺吩咐，這些人，可充實里正、稅吏、倉庫管理等基層職位，或進入郡府、商行做文書、賬房。匠學堂的學徒，第一批合格者，也可出師，或入匠作區，或自行開業，由官府提供少許本錢扶持。”
“好。”秦婉如露出微笑。蒙學堂建立不過數月，己初見成效。這不僅僅是在教書識字，更是在為北嵐培養未來所需的各類基礎人才。蕭辰將其與土地新政、軍械製造、商業網路並列，視為北嵐強盛的西大支柱之一，眼光果然長遠。
她走到院中，看著東廂房窗內那些搖頭晃腦、認真誦讀的稚嫩面孔，又看了看西廂房內那些揮汗如雨、專注敲打的年輕身影，耳邊彷彿響起了兩種不同的聲音，卻又奇異地交織在一起，構成北嵐新的韻律。朗朗讀書聲，是文明的薪火；叮噹打鐵聲，是力量的錘鍊。一文一武，一靜一動，正是北嵐崛起的希望所在。
“王爺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秦婉如輕聲對身邊的女夫子和老吏道，“我們等不了百年，但今日種下的種子，來日或許就能長成參天大樹。諸位，辛苦了。”
“郡主言重了，此乃利在千秋之事，我等榮幸之至。”女夫子和老吏連忙躬身。
三個月後。
北嵐城中心，一座新修葺的、看起來頗為氣派的店鋪開張了。沒有敲鑼打鼓，沒有舞獅慶賀，只有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北嵐官錢莊”。錢莊內，櫃檯嶄新，夥計訓練有素。最引人注目的是，櫃檯後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面明碼標價地寫著各種兌換比率：
“足色銀一兩，兌北嵐通寶一千二百文。”
“成色上等舊錢（朝廷通寶），每百文兌北嵐通寶九十五文。”
“成色中等舊錢，每百文兌北嵐通寶八十五文。”
“劣錢、剪邊錢，視成色折價。”
“新粟米一石，兌北嵐通寶八百文（市價浮動）。”
同時，郡府頒佈告示：即日起，所有官府薪餉、採購、賦稅，皆以“北嵐通寶”為準。鼓勵民間交易使用通寶，可至官錢莊自由兌換。
起初，百姓商賈多是觀望。但當第一個月發餉的日子到來，士兵、官吏們領到的不再是沉甸甸、成色不一的銅錢串，而是一枚枚嶄新、鋥亮、邊緣整齊、字跡清晰的“北嵐通寶”時，好奇便取代了疑慮。這錢入手沉甸甸，顏色純正，敲擊聲音清越，明顯比市面上那些私鑄、剪邊的劣錢好得多。
有人試著拿這新錢去市場買東西，商戶起初猶豫，但看到錢莊的兌換牌價，又掂量著新錢的成色，大多接受了，甚至因為新錢整齊好數，還願意給點優惠。更有人拿著舊錢、碎銀去錢莊兌換，果然按牌價換到了嶄新的通寶，甚至還略微沾了點光（因為舊錢折價）。而且，錢莊承諾，隨時可以憑通寶，按市價兌換糧食！這比什麼都讓人安心——錢可能會貶值，但糧食是實實在在的！
信用，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擴散開來。商戶們開始主動要求收通寶，百姓也更願意持有通寶。北嵐商行的所有交易，更是大力推行通寶結算。不到兩個月，“北嵐通寶”便在北嵐城內及周邊鄉鎮流通開來，逐漸取代了雜亂不堪的舊錢。雖然偶爾還能見到舊錢，但主流己是那枚小小的、帶著“北嵐”二字的銅錢。
鑄幣坊內，爐火日夜不熄，嶄新的銅錢如同流水般產出，又被嚴密護衛著送入錢莊，進入流通領域。沈妙衣看著賬本上逐漸穩定的錢貨流動，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錢，這經濟的血液，終於開始按照北嵐需要的方向和節奏，流淌起來了。
而蒙學堂內，第一批三十六名“童學堂”學子正式結業。他們中成績最優異的十人，被分配到各鄉擔任“實習里正”或稅吏助手；另有十五人進入郡府各曹、商行擔任文書、賬房見習；其餘十一人，或因年紀尚小，或因有志科舉（蕭辰並未禁止，反而鼓勵），繼續留在學堂深造。雖然他們能處理的事務還很簡單，但對於極度缺乏基層識字人才的北嵐來說，無異於久旱甘霖。
匠學堂也有二十餘名學徒達到出師標準，其中五名鐵匠學徒被軍械所挑走，八名木工、泥瓦學徒加入了城牆修繕和民居建造的隊伍，剩下的也憑藉手藝，或在城裡找到了活計，或領了官府的微薄本錢，回鄉開業去了。他們或許還不算能工巧匠，但至少不再是隻能種地或無所事事的流民，他們有了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長。
北嵐城內外，似乎每一天都在變化。新開墾的田地裡，禾苗青青；匠作區的爐火，日夜不息；礦山傳來開鑿的號子；商行的車隊，轆轆而行；蒙學堂裡，書聲琅琅；官錢莊前，人流漸多……
朗朗讀書聲與叮噹打鐵聲，在春天的北嵐交織迴響。一邊播種著文明的希望，一邊鍛造著力量的基石。而那位年輕的王爺，站在王府的望樓上，俯瞰著這座日益生機勃勃的邊城，手中摩挲著一枚嶄新的“北嵐通寶”，目光卻己投向了更遠的南方。
柳家的攻勢，如同天邊的陰雲，正在積聚。而他腳下的北嵐，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夯實著地基，積蓄著力量。錢幣在流通，人才在培養，土地在產出，刀兵在鑄造……一場風暴或許不可避免，但這一次，北嵐己不再是那艘在風浪中飄搖的破船。
他鬆開手，那枚銅錢落入掌心，微涼，卻帶著金屬特有的踏實重量。
“來吧。”蕭辰低聲自語，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冷靜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