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王府議事廳，此刻燈火通明，卻瀰漫著比夜色更沉重的壓抑。巨大的北疆地圖鋪在長桌上，蠟燭的火苗在眾人凝重的呼吸中不安地跳動。北嵐城被硃砂重重圈出，而代表禿鷹部落五千精騎的黑色箭頭，正從北方一百五十里外，帶著猙獰的意味，首指而來。
龍戰、閻羅、楚清寒、沈妙衣、秦風、納蘭琪，北嵐軍政核心人物齊聚，連肩傷未愈的秦風也裹著繃帶出席。月瑤作為特殊客卿，也被允許列席旁聽，她安靜地坐在角落陰影裡，白紗覆面，只有一雙清澈的眼眸，倒映著搖曳的燭光和眾人緊鎖的眉頭。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蕭辰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沒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那黑色箭頭上，“禿鷹部落，五千精騎，最遲後天，其前鋒必至城下。我軍，可戰之兵三千，騎兵僅五百新卒。城牆，尤其北牆，尚不完整。諸位，議一議吧，這一仗，怎麼打？”
短暫的寂靜後，龍戰率先開口，聲音粗啞：“王爺，末將還是主張，據城死守！城牆未固，那就連夜搶修，動員全城青壯，運土石，設障礙！我軍有弩箭，有滾木礌石，有火油，有敢戰之士！禿鷹騎兵再兇，也是兩條腿扛著個腦袋，撞不塌城牆，他就得用命來填！守一天，就多一分勝算，耗到他糧草不濟，士氣低落，自然退兵！”
他是沙場老將，深知守城要訣。憑藉堅城，抵消騎兵優勢，是看似最穩妥的選擇。
“龍將軍所言有理，但……”秦風咳嗽兩聲，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蒼白，但思路清晰，“但被動守城，兇險極大。北牆薄弱，若敵軍集中精銳，不惜代價猛攻一點，一旦被破，便是巷戰。我軍新兵居多，巷戰經驗不足。且禿鷹騎兵來去如風，若分兵掠我城外村鎮農田，斷我水源，焚我糧道，圍而不攻，長久困守，城中糧草雖可支撐數月，然民心士氣，恐難持久。況且……柳家在南邊虎視眈眈，若趁我北嵐被圍，再生事端……”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很明白。守，是下策，但可能是唯一看似可行的下策。
楚清寒劍眉緊鎖：“守不住，難道棄城而走？北嵐基業，王爺心血，萬千百姓身家性命，豈可輕棄？況且，能走到哪裡去？南邊朝廷會接納我們？流亡草原？”
棄城而逃，是絕路。不僅意味著放棄一切積累，更會徹底失去人心和立足之地，成為喪家之犬。
沈妙衣輕嘆一聲，秀眉間滿是憂色：“可否……暫避鋒芒？將城中糧草物資、精銳士卒、工匠眷屬，先行轉移至南山之中暫避，留一座空城給禿鷹部？待其掠奪一番，自然退去，我們再行收復？”
“不可！”納蘭琪猛地抬頭，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禿鷹部貪婪殘暴，若見空城，必不甘心，定會縱火焚燒，毀我根基！且其遊騎西出，我們攜老扶幼，物資眾多，行動遲緩，一旦被其追上，便是全軍覆沒之下場！再者，不戰而逃，軍心民心盡失，日後誰還願追隨王爺？北嵐，將不復存在！”
她的話，戳中了棄守方案最致命的弱點。不戰而逃，失去的不只是城池，更是人心和士氣。
“那……和談？許以財貨女子，暫退其兵？”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是坐在末位的一名文吏參謀，說完他自己也低了頭，知道此言荒謬。
果然，龍戰怒目而視：“放屁！與虎謀皮，自取其辱！蠻族只認拳頭，不識信義！今日許以財貨，明日他便要更多！一旦示弱，彼必得寸進尺，認為我北嵐可欺，屆時兵鋒更盛！此議，絕不可行！”
議事廳內再次陷入沉寂。守，兇險；逃，絕路；和，恥辱且無效。似乎陷入了死局。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眾人焦慮而無奈的面孔。五千蠻族精騎，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
蕭辰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地圖上，那代表禿鷹部落老巢——鷹愁峽的標記上。距離北嵐，約西百里。他的手指，從北嵐城，向北，劃過草原，掠過丘陵，最終停在了鷹愁峽的位置。
“諸位，”蕭辰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們都把目光，侷限在了北嵐城下。想著怎麼守，怎麼防，怎麼擋住這五千騎兵。可曾想過，為何一定要等他來攻？為何一定要在他選定的戰場，用我們最不擅長的方式作戰？”
眾人一怔。不等蠻族來攻？難道……
蕭辰的手指，重重敲在鷹愁峽上：“禿鷹部落傾巢而出是不可能的，但抽調五千精騎南下，其王庭必然空虛。就算還有留守兵力，也絕不會多，且必是二線，甚至老弱。”
“王爺的意思是……襲其老巢，圍魏救趙？”龍戰眼睛一亮，但隨即皺眉，“可……鷹愁峽距此西百里，路途遙遠，且深入草原，敵情不明。需派多少人馬？少了，恐難奏效，反成孤軍深入，有去無回。多了，北嵐防守兵力更顯單薄。且長途奔襲，人馬疲敝，如何能戰？”
“誰說一定要派大軍？”蕭辰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我要的，不是攻下鷹愁峽，而是讓它亂，讓它痛，讓它覺得老巢不保！”
他走到地圖另一側，指向北嵐城附近幾個新近標註的、奇特的稜形符號——那是他主持修建的、散佈在城郊關鍵位置的幾個小型稜堡，使用了水泥和磚石，雖然不大，但異常堅固，互為犄角。“禿鷹部落來，首先要面對的不是北嵐城牆，而是這些‘釘子’。他們拔不掉這些釘子，就無法安心圍城。這些稜堡，就是消耗他們兵力、挫其銳氣的第一道防線。”
“其次，”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北嵐城北面的區域劃了一個圈，“我們的騎兵，飛騎營，雖然新練，但依託稜堡，進行小股襲擾，打了就跑，專攻其斥候、輜重、落單小隊。納蘭琪，你說過，草原騎兵最重機動，也最恨這種牛皮糖似的騷擾。不求殺敵多少，但求讓他不得安寧，疲於奔命！”
納蘭琪重重點頭，眼中燃起火焰：“沒錯！此等戰術，名為‘狼襲’，我部亦曾用之！可令其風聲鶴唳，日夜不寧！”
“最關鍵的一步，”蕭辰的手指猛地從北嵐城劃出，如同利箭，首插草原深處，最終落在鷹愁峽，“派一支絕對精銳的小隊，人數不必多，但要最精銳，最能吃苦，最擅長長途奔襲、潛伏、破壞、一擊必殺的銳士！由熟悉草原地形、瞭解禿鷹部落內部情況的人帶領，繞開禿鷹主力行軍路線，輕裝簡從，攜帶引火之物、少量精良弩箭，長途奔襲鷹愁峽！”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不需要攻破王庭，只需要在其周圍製造混亂，焚其糧草，殺其留守，散播謠言，讓其王庭告急！禿鷹王得到老巢被襲的訊息，必然軍心大亂！草原部落，根基便是部眾和草場，老巢有失，他這五千精騎，就成了無根浮萍，必然回救！屆時……”
蕭辰的手掌，狠狠拍在北嵐城與鷹愁峽之間的某個位置：“我們便可集結兵力，在其回師路上，擇險要之處，設伏痛擊！就算不能全殲，也要讓他損兵折將，元氣大傷！”
寂靜。絕對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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