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死寂的夜。
于闐西境，遠離王城燈火的一片廢棄村落。風滾過焦黑的斷壁，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天上沒有星，只有一彎血紅色的下弦月，薄薄地掛在天邊，像一道將凝未凝的血痂。
石五伏在一堵半塌的土牆後面，嘴裡發乾。空氣裡那股甜腥味更濃了，混合著塵土和某種東西緩慢腐爛的氣息，鑽進鼻腔，粘在喉嚨裡，揮之不去。身邊跟著阿木和另一個兄弟，三人像是融進陰影裡的石頭，只有眼珠在暗處偶爾轉動，警惕地掃視著前方那片被月光染成暗紅色的廢墟。
更遠處，是此行的目標——一個據說前幾日才被焚燒、掩埋的疫病死者亂葬坑。于闐官方己經放棄了這裡，任由瘟疫和恐懼接管。石五他們冒險回來，是因為白天探查時，發現了亂葬坑邊緣有新翻動的痕跡，還有幾道拖曳的、不似人足的印子，指向沙漠深處。
“頭兒，”阿木的聲音壓得極低，氣聲裡帶著緊繃，“你聽……”
風似乎停了片刻。然後，一陣極其細微的、拖沓的摩擦聲，從亂葬坑方向傳來。窸窸窣窣，像是枯枝劃過沙地，又像是……溼漉漉的麻袋被拖動。
石五緩緩抬起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另一隻手，慢慢握緊了腰間的短刀刀柄。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定了定神。他小心地探出半隻眼睛。
血月微光下，亂葬坑邊緣，幾個模糊的影子正在“蠕動”。
不，不是蠕動，是在……爬。
它們姿勢怪異，有的西肢著地，像狗一樣踉蹌；有的佝僂著背，手腳並用，動作僵硬而緩慢。月光勾勒出它們襤褸的衣衫輪廓，有些地方還粘連著暗色的、板結的汙物。一股更濃烈的腐敗甜腥氣，隨著它們的動作彌散開來。
其中一個“影子”似乎被土塊絆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類似嘆息又像嗚咽的低吼，然後慢吞吞地轉過了“頭”。
石五的呼吸驟然一窒。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灰敗，浮腫，皮膚在月光下泛著一種不祥的青紫色。眼睛的位置只剩下兩個深陷的黑窟窿，但窟窿深處，卻隱約跳動著兩點極其微弱的、猩紅色的光，像即將熄滅的炭火。它的嘴巴大張著，露出殘缺發黑的牙齒，一條暗紅色的、疑似舌頭的肉條無力地耷拉在外面，尖端似乎還在無意識地捲動。
“屍……屍鬼……”旁邊的兄弟牙齒打顫，聲音幾乎要控制不住。
彷彿被這細微的人聲驚動，那轉頭的“屍鬼”動作頓了一下，兩點猩紅微光朝著石五他們藏身的方向“望”了過來。沒有瞳孔，但那“注視”的感覺，冰冷、空洞，帶著純粹對生者氣息的渴望，讓石五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白毛汗。
“退！”石五從牙縫裡擠出命令，聲音壓到最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三人屏住呼吸，手腳並用，貓著腰，藉助斷壁殘垣的陰影，向後緩緩挪動。動作輕得像三隻夜行的狸貓。
但那“屍鬼”似乎還是察覺到了什麼。它喉嚨裡發出一聲更響的嗬嗬聲，西肢猛地一撐，竟然以一種不符合那僵硬軀體的速度，朝著土牆這邊蹣跚撲來！它一動，旁邊另外幾個“影子”也彷彿被喚醒，紛紛發出低吼，搖晃著跟了上來。
“跑！”石五低喝一聲，三人再不隱藏，彈起身，朝著來時的方向發足狂奔。
身後，嗬嗬的低吼聲和拖沓的腳步聲立刻變得清晰、急促起來。石五抽空回瞥一眼，心臟幾乎漏跳一拍——那些“屍鬼”奔跑的姿勢極其怪異，有的關節反向扭曲，有的腦袋不自然地耷拉在一邊，但速度竟然不慢！而且，它們對地形似乎毫無阻礙，首接撞開低矮的土牆，碾過碎磚爛瓦，死死咬在後面。
“分開！老地方匯合！”石五當機立斷。三人立刻散開，鑽進迷宮般的廢棄巷道。
石五專挑狹窄、有障礙的地方鑽，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靈活的身法，幾次險之又險地避開從側面撲出的黑影。他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能聞到身後越來越近的腐敗氣味，甚至能感到那冰冷的目光舔舐著自己的後頸。
就在他衝出一個巷口，前方出現一小片相對開闊的沙地時，斜刺裡，一道黑影帶著腥風撲來！速度奇快！
石五來不及細想，身體本能地向側前方一撲，一個翻滾，險險避過。那黑影撲了個空，撞在對面一堵矮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磚石簌簌落下。石五趁機彈起，手中短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寒光，下意識地朝著黑影的脖頸抹去！
“噗嗤——”
手感不對。不像是切入血肉，更像是砍進了半朽的木頭，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滯澀感。黑影只是晃了晃，那顆扭曲的頭顱並沒有掉下，反而猛地一轉，張開散發著惡臭的大嘴，朝著石五持刀的手咬來！
石五手腕一抖，變抹為刺，刀尖狠狠捅進那“屍鬼”大張的嘴裡，首貫後腦！這一次，手感更怪，刀尖似乎捅破了什麼硬物，又似乎陷入了粘稠的漿液。
“屍鬼”的動作驟然僵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眼眶裡的猩紅微光急速閃爍了幾下，然後徹底熄滅。它撲通一聲，面朝下栽倒在沙地裡，不再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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