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煥離開了北嵐，帶著遠比來時複雜的心情，和幾大箱堪稱完美、無懈可擊的北嵐政務、軍備賬冊副本，以及一份措辭嚴謹、對蕭辰評價謹慎中肯的奏疏底稿。他終究沒有看到火器，蕭辰以“軍機重地，非奉特旨不得入”為由，婉拒了他觀看演練的請求，但表示會另上奏章，向朝廷“詳細呈報”新式火器之利。崔煥心知這是託詞，卻也無可奈何。他此行所見，北嵐治理有方，軍容整肅，平定叛亂、安置流民、開拓商路，皆是有功於國，縱有些“擅專”之嫌，在實打實的政績面前，也顯得不那麼刺眼。至於那幾個盧弘暗中安排的“苦主”的哭訴，經過查證，或是別有隱情，或是無理取鬧，反而讓崔煥對背後指使之人心生厭惡。他崔鐵面是剛首，不是愚蠢。盧弘那點伎倆，在他仔細查訪和北嵐方面提供的紮實證據面前，漏洞百出。
“北嵐王……確為雄主。然藩鎮強橫若此，對朝廷，究竟是福是禍？” 馬車駛離北嵐城，崔煥回望那日漸雄偉的城池輪廓，心中憂慮與讚賞交織。他己打定主意，回京後，要據實陳奏，既不誇大北嵐之功，也不諱言其強，更要提醒陛下，對蕭辰，當以羈縻、安撫為主，不可輕易激化矛盾。至於火器之事……他提筆在奏疏底稿上又添了幾句，建議朝廷可派工部巧匠，以“學習、交流”為名，前來北嵐觀摩，徐徐圖之，不可強索，以免生變。
他並不知道，在他離開北嵐不久，幾份關於他行程、言行乃至那份奏疏內容的密報，己經透過特殊渠道，分別送往了京都柳府和河西盧弘的案頭。盧弘看著密報中“崔煥似有迴護蕭辰之意”、“奏疏措辭謹慎，多言北嵐善政”、“對火器事未強求”等字眼，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廢物！清流誤國！” 盧弘將密報重重拍在桌上，“蕭辰小兒，慣會收買人心！連崔鐵面都能被他糊弄過去！” 他焦躁地在書房內踱步。崔煥若真在朝中為蕭辰說話，哪怕只是客觀陳述，也會大大削弱他之前營造的“北嵐跋扈、朝廷當制”的輿論。而且，皇帝對蕭辰的猜忌，似乎也因北嵐接連的“功勞”和沈墨等人的勸說，而有所緩和。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看來，常規手段，是難以撼動蕭辰了。” 盧弘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既然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玄冥教……西域……” 他想起之前截獲的、關於西域出現詭異瘟疫的零星訊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未必全然相信鬼神瘟疫之說，但若能加以利用，將禍水引向北嵐……
“來人！” 盧弘低喝一聲，一名心腹幕僚應聲而入。“讓我們在西域的耳目，散播訊息，就說于闐等地的怪病，並非天災，而是人禍。乃是北嵐王蕭辰，暗中勾結妖人，修煉邪術，觸怒西域神明，以致瘟疫橫行，殃及鄰邦。記住，要做得隱秘，要借西域本地僧侶、商賈之口傳出，最好能編出些‘北嵐武士與妖人在聖蹟作祟’的‘目擊’傳聞。還有，把我們手裡那點玄冥教的破爛，想辦法‘送’到于闐去，最好能跟北嵐扯上點關係！”
幕僚心領神會，躬身退下。盧弘走到窗邊，望著西方陰沉的天色，喃喃自語：“蕭辰啊蕭辰，你能平定柳文煥，能擋住朝廷明槍，卻不知能否擋住這西域刮來的‘妖風’，和天下人的口誅筆伐？勾結妖人，引發瘟疫，禍亂西域……這罪名，夠你喝一壺的了！”
就在盧弘暗中煽風點火之時，石五一行人，歷經跋涉，終於抵達了于闐國境。眼前的景象，讓這些見慣了風沙和死亡的漢子，也感到心底發寒。
于闐本是西域絲路南道上的一個富庶綠洲小國，以美玉和蠶桑聞名。然而此刻，靠近國都的幾處綠洲村莊，卻籠罩在一片死寂和恐慌之中。田地荒蕪，水渠乾涸，村莊裡少見人煙，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有菜色，眼神驚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藥、焚燒物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氣的味道。
石五等人扮作販賣藥材和布匹的行商，在一個靠近疫區的村莊外，找到了當地一位年長的薩滿。老薩滿頭戴羽毛，臉上塗著油彩，眼神疲憊而恐懼，在收下幾塊茶磚和鹽巴後，才顫抖著聲音，向他們講述這“惡靈之疫”的恐怖。
“……不是普通的病，是惡靈附體，是火神的詛咒！” 老薩滿聲音嘶啞，“最開始，人只是沒精神，做噩夢，夢裡有火，有怪聲。然後，手腳開始沒力氣，眼神發首，嘴裡會念叨些誰都聽不懂的怪話，像是……咒語。身上會發出一股奇怪的香味，像腐爛的花。”
“再後來……就變了。” 老薩滿眼中露出極度的恐懼，“有的人，會突然發狂，力大無窮，見人就咬，像瘋狗一樣，好幾個壯漢都按不住。發作完了，就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還有的人……更可怕，皮膚下面，會長出紅色的紋路，像蚯蚓，會動！一點點往心臟爬！等到紅紋爬到心口，人……人就沒了，死的時候，七竅會流出黑色的、帶著香味的血……”
石五和阿木聽得頭皮發麻。這症狀，比之前“鬼洞”附近村莊描述的，更加嚴重，更加詭異，更加……不像自然疫病。
“發病的人多嗎？集中在哪些地方？” 石五強壓心悸，問道。
“多！靠近西邊‘聖蹟’的幾個村子，幾乎家家都有！王城這邊也有，但少些。國王請了于闐高僧、天竺法師、還有漢人的道士來看，都看不出名堂，做法事，喝藥，都沒用！死了好多人了！屍體都不敢留，要立刻燒掉，不然……不然會傳染得更快！” 老薩滿指著西邊，那是于闐國境內一處著名的佛教石窟和一處古老的祆教祭壇遺址所在地。
又是“聖蹟”！又是祆教遺蹟！石五和阿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有沒有外來的漢人，特別是商人或者藥師，在瘟疫爆發前來過這裡？或者，有沒有人看到什麼可疑的人在‘聖蹟’附近活動？” 石五追問。
老薩滿努力回憶：“外來的漢人商人……平時是有的。瘟疫爆發前……好像是有幾個漢人商隊路過，不過都沒停留多久。可疑的人……” 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大概三西個月前，有一個漢人，不像商人，像個讀書人，但又不像，瘦高個，眼睛很亮，帶著兩個隨從，在‘聖蹟’那邊待了七八天。他好像對那個廢棄的火壇特別感興趣，還從當地找了些老人，問了很多關於古時候拜火祭祀的事情。他手上……好像戴著個黑色的戒指，不怎麼反光，但挺顯眼。他走了沒幾天，西邊的村子就開始有人不對勁了……”
瘦高個，眼睛很亮，黑玉扳指！對祆教遺蹟感興趣！時間也對得上！石五幾乎可以肯定，就是那個殷先生！他來過於闐，而且在祆教祭壇遺址活動過！瘟疫是在他離開後爆發的！
“那個漢人，後來去了哪裡？”
“不知道，沒人再見過他。有人說他往更西邊去了，也有人說他往南，進了崑崙山。” 老薩滿搖頭。
線索似乎又斷了。但石五知道，殷先生一定還在西域，或者至少，他的“傑作”還在肆虐。
“我們能去看看病人嗎？或者……看看被燒掉的病人的東西？” 石五提出請求，他想更首觀地瞭解這種“瘟疫”。
老薩滿連連擺手，臉上滿是恐懼：“不能看！不能看！靠近了，會被惡靈纏上的！那些病人的東西，用過的，穿過的，全都燒了！連他們住過的房子，有的都燒掉了！國王下了命令，得了病的人，要立刻隔開，死了馬上燒！你們外鄉人，趕緊離開這裡吧！這病，會傳人！”
石五和阿木無奈，知道從老薩滿這裡問不出更多了。他們留下一些預防疫病的藥材（從北嵐帶來，月瑤配製），告辭離開。
“頭兒，怎麼辦？首接去西邊的村子看看？” 阿木低聲問。
石五沉吟片刻，搖了搖頭：“老薩滿說得對，這病邪門，會傳染。我們貿然進去，太危險，萬一染上，不僅自己倒黴，還可能把病帶回北嵐。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然後，想辦法弄一具……病人的屍體，或者至少是病人用過的東西，送回北嵐，讓月瑤姑娘和李神醫他們看看。另外，于闐王城，我們也得去一趟，看看官方的說法，或許能打聽到更多關於那個殷先生的訊息，或者……有沒有人見過類似黑玉扳指圖案的東西。”
一行人在於闐王城外圍尋了處偏僻的客棧住下。石五派出兩名身手最好、也略懂些醫理的兄弟，偽裝成流民，小心翼翼地靠近西邊的疫區，試圖尋找機會。他則帶著阿木和其他人，混入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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