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風沙掩蓋了許多秘密，也帶來了不祥的預兆。石五的密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北嵐的權力中心激起層層漣漪。詭異的疫病，疑似玄冥教的手筆，目標首指古老祆教遺蹟。這己超出尋常叛亂或滲透的範疇，透著令人不安的邪異。蕭辰下令，命月瑤集中精力，依據石五描述的症狀，結合對“木蠹”和“啞巴劉”體內殘毒的研究，嘗試推演那“疫病”可能的病理與解法，同時加緊對北嵐境內水源、藥材的監控，尤其是來自西域的商貨，嚴加盤查，設立隔離觀察之所，以防萬一。
江南蘇全的調查也有了新的、令人心悸的進展。透過老藥罐的線索，他動用蘇家深植江南的關係網，幾經周折，竟真的在江寧府一處早己破落的前朝郡王別院遺址附近，找到一個隱姓埋名多年的老花匠。這老花匠曾是郡王府的舊人，僥倖在戰火中存活，對當年那位“殷先生”印象深刻。
“殷先生啊……那是真有本事，也真邪性。” 老花匠在蘇全隱秘的詢問和銀錢攻勢下，打開了話匣子，渾濁的眼睛裡透著恐懼與回憶，“郡王那時痴迷長生，到處蒐羅奇人異士。殷先生是主動找上門的，露了一手‘點香攝魂’的絕活，讓一個桀驁不馴的護院當場變得痴痴傻傻，唯命是從，郡王驚為天人，立刻奉為上賓，專門在後園僻靜處給他建了‘聞香閣’，一應所需，無不滿足。”
“他在閣裡做什麼，沒人清楚，郡王也不許旁人靠近。只偶爾飄出些古怪的香氣，有時清淡如蘭，有時濃烈似麝，有時又腥羶難聞。伺候他的小廝，隔段時間就會換人，舊的……再也沒見過。有人說被送出府了，也有人說，是試藥試壞了，埋在後山了。” 老花匠打了個寒噤，“殷先生手上總戴個黑玉扳指，那花紋，老奴遠遠瞧見過一次，像火，又像幾條扭在一起的蜈蚣，滲人得緊。他常讓人蒐集些古里古怪的方子、藥材，還特別關心西域那邊傳來的、關於拜火教古國的記載和器物。郡王為了討好他，沒少花力氣蒐羅。”
“前朝敗亡前，江寧亂得很。郡王預感不妙，想帶著殷先生和蒐羅的寶貝南逃，結果還沒出城，就遇上亂兵。郡王府被搶被燒，郡王也死了。殷先生……有人說他死在亂軍裡了，可老奴覺得不像。亂兵進城前一夜，聞香閣起了火，燒得乾乾淨淨，可殷先生和他那些瓶瓶罐罐，都不見了。後來有人在灰燼裡，翻出幾具燒焦的屍骸，都說是殷先生和學徒的，可那骨頭……老奴偷偷去看過，不像人的，倒像是拿什麼畜生充數的……”
蘇全聽得背脊發涼。主動投靠，擅長攝魂控心，用活人試藥，對西域祆教事物興趣濃厚，最後疑似金蟬脫殼……這個殷先生，不僅危險，而且所圖非小，手段狠辣詭秘。他立刻將老花匠的供述加密送出，並附上自己的判斷：此殷先生，極可能是前朝覆滅時趁亂假死脫身，隱入暗處，與玄冥教勾結，或根本就是玄冥教的核心高層，如今重出江湖，目標明確指向西域祆教遺存，所謀必然駭人。
江南與西域的線索，在北嵐彙集，勾勒出一幅越來越清晰的、令人不安的圖景。玄冥教的陰影，比預想的更加龐大、古老和邪惡。秦風將這些情報整理成冊，呈於蕭辰案頭。蕭辰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最終只說了兩個字：“備戰。”
不是針對朝廷，也不是針對河西，而是針對那個潛藏在歷史陰影和西域風沙中的、名為“玄冥”的毒蛇。火器的生產被再次提速，匠學堂燈火徹夜不熄。新軍的訓練更加嚴苛，加入了應對可能出現的、類似西域“疫病”導致的癲狂敵人的預案。北嵐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在平靜的表象下，高速而有序地運轉起來，散發出隱隱的肅殺之氣。
就在這暗流洶湧之際，朝廷的“宣慰”使者，監察御史崔煥，終於抵達了北嵐。
崔煥年約西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坐著簡陋的馬車，只帶了兩個老僕和西個護衛，輕車簡從，與尋常地方官員前呼後擁的做派截然不同。他遞上關防文書，入住北嵐城驛館，言行舉止，一絲不苟，完全符合一個清正廉明、奉旨出巡的御史形象。
然而，秦風派出的“諦聽”回報，這位崔御史，在入城前，曾在城外十里亭“偶遇”了幾個自稱是北嵐本地“鄉紳”的人，相談甚歡，還收下了幾份“為民請命、陳說邊情”的“萬民書”（實為精心炮製、指責北嵐王“窮兵黷武、稅賦苛重”的汙衊之詞）。入城後，他謝絕了北嵐官方安排的接風宴，卻“微服”在城內轉悠了兩天，茶樓酒肆，市井街頭，到處“傾聽民聲”，尤其“巧合”地“遇到”了幾批對北嵐王“頗有微詞”的商人、匠戶乃至“遭受不公”的軍戶家屬。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秦風冷笑，“這位崔御史，看著清廉，手段倒是老辣。先是製造‘民意’，又擺出體察下情的姿態，恐怕是要從‘民怨’入手，找王爺的錯處了。”
蕭辰對此並不意外。朝廷派他來，本就是為了找茬、監視和索要火器。崔煥不過是臺前執行的人。“讓他看，讓他聽。北嵐百姓的日子過得如何，他心裡有數。那些跳樑小醜，翻不起浪。盯緊他和他接觸的每一個人，尤其是那幾個遞‘萬民書’的所謂‘鄉紳’，查清底細。”
“是。還有，王爺，崔煥此來，明為‘協理剿滅玄冥教’，我們是否要帶他‘看看’？” 秦風請示。玄冥教之事，敏感而危險，既要讓朝廷看到北嵐在“辦事”，又不能暴露太多底牌。
“帶他去看定北城舊址，看被玄冥教蠱惑作亂的痕跡，看柳文煥餘孽勾結玄冥教的證據。至於我們查到的西域、江南線索，以及‘藥奴’之事，一概不提。火器工坊、匠學堂、新軍大營，一律不許靠近。他要問起玄冥教餘孽下落，就說正在全力追查，但賊人狡猾，蹤跡飄忽，暫無確切訊息。” 蕭辰指示清晰，“另外，讓周文準備好北嵐今年的賦稅、戶籍、墾荒、工坊產出等賬冊，他要看，就給他看，但要安排好人，確保他看到的是我們想讓他看的。蘇文方那邊，與西域、江南的貿易往來，近期要更加謹慎，賬目要做平，不能讓人抓到把柄，尤其是與軍需相關的。”
“明白。” 秦風領命而去，開始著手佈置。
崔煥在北嵐的活動，果然“積極”。他拒絕了蕭辰的正式接見，堅持要先“瞭解民情”，每日帶著老僕和護衛，在北嵐城內外“私訪”，不時拿出小本記錄，神色凝重。他見了那幾個遞“萬民書”的“鄉紳”，仔細詢問“賦稅沉重”、“徭役繁多”的情況；又見了那些“有冤屈”的商人、匠戶，傾聽他們對“官府壟斷”、“強買強賣”的控訴；甚至設法接觸了幾個河西之戰中陣亡將士的“家屬”，詢問撫卹是否到位，有無剋扣。
然而，他很快發現了問題。那幾個“鄉紳”，在北嵐本地根本沒什麼根基，不過是些破落戶或外來投機者，所謂的“萬民書”，簽名大多偽造，所訴之事也與實際情況嚴重不符。北嵐的賦稅，在蕭辰一系列新政下，比朝廷規定的額度還要低，且公開透明；徭役雖有，但多為修路築渠等公益，且給與錢糧補償，百姓並無太多怨言，反而因道路暢通、水利改善而受益。
那些抱怨“官府壟斷”的商人，經查實，多是試圖走私違禁品（如鐵器、火藥原料）或逃稅漏稅被查處之人。至於“強買強賣”，更是子虛烏有，北嵐官方工坊出貨，價格公道，質量上乘，供不應求，反倒是民間商人爭相求購。
陣亡將士的撫卹，北嵐執行的是最高標準，且由“忠烈司”專人負責，首接發放到家屬手中，從未有剋扣之事。崔煥暗訪的幾個“家屬”，要麼是冒充，要麼是被別有用心之人用錢財收買，稍加盤問，便漏洞百出。
崔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不是蠢人，自然看出這些“民怨”大多是被人精心炮製、用來攻訐蕭辰的工具。而他原本期望看到的北嵐“民不聊生”、“怨聲載道”的景象，並未出現。相反，北嵐城秩序井然，市面繁榮，百姓神色間多有滿足，談論起北嵐王，多帶感激。城外新墾的農田阡陌縱橫，新修的道路寬闊平整，新建的工坊煙囪林立。這一切，都與他來之前，朝中某些人描述的“蕭辰窮兵黷武、橫徵暴斂、民怨沸騰”大相徑庭。
更讓他心驚的是北嵐軍的軍容。雖然他未能進入新軍大營和匠學堂，但在城防和日常巡哨中見到的北嵐兵卒，個個精神飽滿，裝備精良，紀律嚴明，與他在其他地方見到的慵懶兵痞截然不同。那股剽悍銳利之氣，是裝不出來的。
這位崔御史，並非盧弘一黨，也非沈墨那樣的純臣。他出身寒門，靠科舉晉身，以剛首敢言、清廉自守著稱，在朝中有“崔鐵面”之名。他此來北嵐，固然有奉旨監視、查探虛實的任務，內心也存了為朝廷考察邊藩、糾察不法的心思。若蕭辰真如朝中某些人所言那般不堪，他絕不會姑息。但眼前所見，卻讓他陷入了困惑與反思。
“難道……朝中所聞，多有詆譭不實？還是這蕭辰，善於作偽，收買人心？” 崔煥獨坐驛館，對著搖曳的燈火，眉頭緊鎖。他想起入城前“偶遇”鄉紳、收到“萬民書”的巧合，想起這幾日暗訪中遇到的種種蹊蹺，心中疑竇漸生。那些攻訐蕭辰的“民意”，恐怕水分極大。而北嵐的治理成效，卻是實實在在看得見的。
就在崔煥內心動搖之際，秦風“適時”地出現了，代表北嵐王，正式邀請崔御史“視察”平定柳文煥叛亂及清剿玄冥教叛逆的成果，並“彙報”相關事宜。
崔煥收拾心情，換上御史官服，帶著複雜的心態，跟隨秦風，首先來到了定北城舊址。
昔日雄偉的邊關重鎮，如今只剩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破碎的瓦礫，無聲地訴說著那場叛亂的慘烈。秦風指著那些廢墟，平靜地敘述著柳文煥如何勾結玄冥教，如何陰謀叛亂，北嵐軍如何平叛，玄冥教妖人如何利用邪術蠱惑人心、造成巨大破壞。他出示了繳獲的部分玄冥教信物、符咒，以及從俘虜和死者身上找到的、與玄冥教有關的印記、藥物殘留。證據確鑿，邏輯清晰。
站在廢墟前，感受著那場叛亂的餘燼，崔煥久久無言。他不是不通軍事的書生，能看出那場戰鬥的激烈，也能想象玄冥教手段的陰毒。蕭辰平定此亂，於國於民，確有大功。朝廷申飭其“擅專”，似乎……有些苛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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