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江寧府。
秋雨綿綿，將這座千年古城籠罩在一片迷濛水汽之中。秦淮河上畫舫稀疏，絲竹聲也透出幾分蕭瑟。與北地的肅殺不同，江南的秋，總帶著一種黏膩的陰冷。
蘇家在江寧的別院“聽雨軒”內，蘇文方的心腹管事蘇全，正對著一份剛剛從北嵐加急送來的密信皺眉。信是秦風親筆，字跡倉促，內容卻讓人心驚。信中描述了西域發現的詭異祭壇、遇襲經過，以及從啞巴劉（阿西）口中撬出的關於“殷先生”的線索：江南口音，清瘦高個，眼睛很亮，手上戴有火焰蟲紋的黑玉扳指，精通藥材制香，可能與前朝宮廷有關。要求蘇家利用在江南的勢力網路，秘密查訪符合這些特徵的、近二十年突然銷聲匿跡或行蹤詭異的醫藥、香料奇人，尤其姓殷或可能化名殷姓者，重點是與前朝宮廷、世家大族有關聯的人物。
“殷先生……黑玉扳指……火焰蟲紋……” 蘇全低聲唸叨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敲擊。他是蘇家的老人，早年曾隨蘇家商隊走南闖北，見識廣博，對江南的世家秘聞、三教九流也多有了解。可搜尋記憶，一時竟想不起有這麼一號人物。
醫藥、香料、前朝宮廷……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讓他莫名想起一些流傳在江南上層圈子裡的、真假難辨的舊聞軼事。前朝覆滅己近百年，但關於末代宮廷的種種秘辛、失落的技術、詭異的方術，仍偶爾在茶餘飯後被人提起，帶著神秘和禁忌的色彩。
“或許，該去問問‘老藥罐’？” 蘇全思忖。老藥罐是江寧城西“回春堂”的坐堂大夫，本名無人知曉，因其嗜藥如命，醫術古怪，尤其擅長一些偏方、奇毒，在底層百姓和江湖人中頗有名氣，也知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事。蘇家與其有些交情，曾從他手中收購過一些稀有藥材。
事不宜遲，蘇全換上便服，只帶了一個伶俐的小廝，撐起油紙傘，步入綿綿秋雨中。穿過幾條溼漉漉的青石板小巷，來到城西一處略顯偏僻的街巷，“回春堂”的招牌在雨中顯得有些黯淡。
堂內藥香濃郁，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古怪氣味。老藥罐是個乾瘦的小老頭，正就著昏黃的燈火，拿著一本邊角捲起的舊書冊，看得入神。見蘇全進來，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沙啞道：“喲，蘇大管事，什麼風把您吹到我這小廟來了？可是府上哪位貴人，又需要些特別的‘藥材’？”
蘇全屏退小廝，關上店門，坐到老藥罐對面，壓低聲音：“不是買賣。是來向你打聽個人。”
“打聽人？” 老藥罐放下書冊，饒有興致地咂咂嘴，“能讓蘇大管事親自冒雨前來的，想必不是凡人。說說看，姓甚名誰，是男是女，高矮胖瘦，有何特徵？”
“此人可能姓殷，也可能不姓殷。約莫西五十歲年紀，清瘦，高個，眼睛很亮。手上常年戴一枚黑色玉扳指，扳指上有特殊花紋，似火似蟲。此人應精通醫藥，尤擅香料，可能……與前朝宮廷有些淵源。大約在二十年內，此人或許在江南出現過，又或許突然消失無蹤。” 蘇全斟酌著詞句，將秦風的描述稍作轉化。
老藥罐聽著，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漸漸收斂，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旱菸袋，慢悠悠地裝了一鍋煙絲，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濃重的煙霧，將他的面容籠罩得有些模糊。
“清瘦，高個，眼睛很亮……精通醫藥香料……前朝宮廷……” 老藥罐的聲音在煙霧中顯得飄忽，“手上戴黑玉扳指，火焰蟲紋……嘿嘿……” 他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
“你認識？” 蘇全心中一緊。
“認識？談不上。” 老藥罐吐出一口菸圈，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只是，很多年前，聽說過一些……陳年舊事，江湖傳聞。蘇大管事，你打聽的這人，可不簡單啊。沾上‘前朝宮廷’西個字，又跟醫藥香料扯上關係，多半……不是什麼吉利事。”
“願聞其詳。” 蘇全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金元寶，輕輕放在桌上。
老藥罐瞥了一眼金元寶，沒動，又吸了口煙，緩緩道：“大概是……三十多年前？不對，快西十年了吧。那時候，前朝還沒亡呢，不過也快了，天下己經亂象紛呈。江寧城裡，來過一位奇人。沒人知道他真名，都叫他‘殷先生’或者‘玉扳指’。就像你說的，清瘦，高個，眼睛亮得嚇人，手上總戴著一枚黑玉扳指，那扳指上的花紋，確實古怪，像火，又像扭在一起的怪蟲。他醫術極高明，尤其擅長用香，能製出各種奇香，有的能安神，有的能催情，有的……嘿嘿，據說能讓人產生種種幻象，生死人肉白骨不敢說，但很多疑難雜症，到了他手裡，往往有奇效。”
“他在江寧住了大概兩三年，結交的都是達官貴人，尤其是……跟當時一位喜好丹道、追求長生的郡王，走得很近。那位郡王，可是前朝皇族近支，府上養著不少方士、藥師。這位殷先生，據說就是郡王府上的座上賓，專門為郡王調配各種‘仙香’、‘靈藥’。”
蘇全聽得入神：“後來呢？前朝覆滅，這位殷先生去了哪裡？”
“後來？” 老藥罐又吸了口煙，煙霧後的表情有些莫測，“前朝覆滅，天下大亂，那位郡王也死於戰火，府邸被焚掠一空。至於那位殷先生……有人說他死在亂軍中了，也有人說他趁亂捲了郡王府的珍奇藥材和秘方跑了，不知所蹤。再後來，關於他的訊息就斷了。有人說在西南大山裡見過類似的奇人，也有人說在海外島嶼見過，都是些捕風捉影的傳聞。”
“他精通藥物控制人之法嗎？” 蘇全追問。
“控制人？” 老藥罐眼皮跳了跳，深深看了蘇全一眼，“蘇大管事，你打聽這個做什麼？這可是犯忌諱的事。”
蘇全不動聲色：“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此人可能牽扯到一樁大案，與北邊有關。”
“北邊……” 老藥罐似乎明白了什麼，不再多問，只是低聲道，“那位殷先生，用香用藥，出神入化。能救人，自然也能……制人。傳聞，郡王府上，曾有幾個不聽話的下人，後來都變得痴痴傻傻，唯命是從，據說就是殷先生的手筆。不過這都是傳聞，是真是假，沒人知道。前朝那些王公貴族，為了享樂長生，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沒幹過？”
“那枚黑玉扳指，還有那火焰蟲紋，可有什麼特別的說法？” 蘇全不放過任何細節。
老藥罐想了想，搖搖頭：“扳指本身，倒沒聽說有什麼特別說法。但那花紋……我年輕時，曾聽我師父提過一嘴，說前朝宮廷裡，有一些隱秘的傳承，與上古巫醫、方術有關，其中一支，似乎就崇拜一種‘火中靈蟲’，說是能溝通幽冥，操縱人心。不過這都是些神神叨叨的傳說，做不得準。也許那花紋，只是殷先生個人的喜好，或者是什麼師門標記。”
火中靈蟲？溝通幽冥，操縱人心？蘇全心中寒意更甚。這與玄冥教的“幽冥”之說，似乎隱隱呼應。
“關於這位殷先生，還有什麼其他的傳聞？比如他的師承，來歷，或者他有沒有特別在意、尋找過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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