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像是打翻的魚肚，慘白慘白地漫上來，染不亮這片死寂的沙海，反而把那些嶙峋怪石的影子拉得更長，更猙獰，像一隻只趴伏在地、隨時準備撲起噬人的巨獸。風小了，但沒停，貼著沙礫地面嘶嘶地刮，帶走人體最後一點水汽，也把“魔鬼城”方向那股甜腥腐敗的氣味，若有若無地送到鼻端。
石五在跑。用盡全身力氣在跑。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喉嚨幹得冒煙，嘴唇早就裂開了口子，滲出的血絲很快被風舔幹，留下一層緊繃的鹹腥。但他不能停，不敢停。背後那片被晨曦勾勒出黑暗輪廓的魔鬼城，那個在地底緩慢搏動的暗紅“心臟”，還有殷先生那幾句冰冷瘋狂的低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腦子裡，催著他的腳。
“聖心”、“神軀”、“冰髓”、“鑰匙”、“門”、“聖焰”……每一個詞都裹著濃濃的血腥和毀滅。他不是文人，不懂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但他懂戰爭，懂陰謀，懂人效能有多惡。殷先生要乾的，絕不是佔個山、當個王那麼簡單。那瘋子想用那地底長出來的、能散播瘟疫、催生怪物的肉瘤“心臟”，加上什麼崑崙墟的“冰髓”，開啟一扇“門”，放出一把“火”，把這人世間“燒乾淨”、“重新捏”！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可偏偏這瘋子手裡，握著足以滅國屠城的恐怖力量！
必須回去！必須活著回去！把這些告訴王爺！石五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像釘子一樣楔著，支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他不敢走首線，繞著一個接一個的沙丘，藉助每一處起伏，每一塊風蝕巖的陰影，像只受驚的沙鼠，拼命往東，往沙州方向跑。靴子早就灌滿了沙子，沉得像鐵坨，腳底可能磨出了水泡，又磨破了，疼得有點麻木。但他感覺不到，或者說，顧不上。腦子裡那“心臟”搏動的畫面，比腳底板那點疼，尖銳一萬倍。
太陽昇起來了，毫不留情地把光和熱砸下來。沙地開始發燙，隔著靴子底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空氣扭曲著，遠處的景物像在水裡晃動。汗水剛冒出來就被蒸乾，在臉上、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白花花的鹽漬。喉嚨裡的火越燒越旺，水囊早就空了，最後幾滴水在昨夜追蹤時就喝乾了。他舔了舔更加乾裂的嘴唇，只有沙子粗糙的顆粒和血腥味。
不能停。殷先生的人隨時可能追上來。那些蟲子未必能困住他們多久。還有那兩具被“肉須”碰過、睜開過紅眼的屍體……誰知道會變成什麼鬼東西。
晌午時分，太陽懸在頭頂，像個巨大的、燒紅的烙鐵。沙地燙得能煎熟雞蛋。石五終於在一處背陰的、被風掏空的巨巖下停了下來。他必須喘口氣，不然沒等追兵來，自己就先倒下了。巖壁下的陰影裡有一絲可憐的涼意，他背靠著冰冷的石頭滑坐下去，胸膛劇烈起伏，耳朵裡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他解下腰間那個薄薄的、用油紙和羊皮仔細包裹的小包。裡面是臨行前月瑤姑娘給的救命藥——三顆用蠟封好的、黃豆大小的淡綠色藥丸。月瑤說，這叫“清露丹”，用幾種沙漠罕見草藥和蜜煉成，含在舌下，能生津止渴，吊住一口氣，關鍵時刻能救命，但藥性霸道，一天最多一顆，多吃傷身。他捏出一顆，捏碎蠟封，將藥丸小心地含在嘴裡。一股清涼苦澀、帶著奇異草木香氣的味道瞬間在口中化開，順著乾涸的喉嚨滑下去，所過之處，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竟真的緩解了不少，雖然還是渴，但腦子清醒了些，脫力感也輕了點。
他把剩下的兩顆藥丸小心包好，貼身藏好。這是保命的東西，不能浪費。
稍微緩過點勁，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回想“魔鬼城”的方位、特徵，殷先生的話，那“心臟”的樣子，老僕拿出的油布包……每一個細節，在腦子裡反覆過，像用刀刻在骨頭上，生怕忘掉一絲一毫。王爺和秦風大人需要最準確的情報，任何一個疏漏，都可能釀成大禍。
歇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感覺腿腳恢復了些力氣，石五撐著岩石站起來，準備繼續趕路。他得在太陽落山前，儘量多走一段。夜晚的沙漠雖然寒冷，但至少沒有這要命的日頭。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這片小小陰影的剎那，眼角的餘光瞥見遠處一座沙丘頂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反光，一閃即逝。
石五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立刻伏低身體，像塊石頭一樣貼在巖壁根部，屏住呼吸，眯起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沒有動靜。沙丘起伏，熱浪扭曲空氣，什麼都沒有。是錯覺？還是沙子反射的陽光？
不。不對。斥候的本能在尖嘯。那不是自然的光。是金屬！是打磨過的刀鋒，或者……弩箭的箭簇，在陽光下極其短暫的一晃。
被盯上了！什麼時候？怎麼發現的？是那些蟲子散開後，守衛出來探查發現了他的蹤跡？還是殷先生另有佈置，在這片區域外圍也有眼線？
冷汗瞬間溼透了剛剛被體溫烘得半乾的內衫。石五強迫自己冷靜，腦子飛速轉動。對方在沙丘頂，視野好。自己在這巖壁下，暫時隱蔽，但一旦離開這片陰影，進入開闊沙地，就是活靶子。不能硬闖。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挪動身體，讓自己完全隱入巖壁凹陷最深的陰影裡，同時觀察西周。這片風蝕巖區域不大，但地形還算複雜，有溝壑，有石柱。也許可以藉著這些掩護，和對方周旋。但他只有一個人，一把短刀，一把弩箭還剩三支，體力也快見底。對方人數不明，裝備精良，還有那種驅蟲的黃煙（對蟲子效果減弱，對人未必），硬拼是死路一條。
只能智取，或者……等待天黑。
石五像壁虎一樣，緊貼著巖壁，開始向這片風蝕巖區域的深處，更復雜的地形挪動。他不敢快，快了容易帶起沙子，發出聲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利用每一塊凸起的岩石，每一道狹窄的裂縫做掩護。
沙丘頂上，那個反光點附近，緩緩探出了半個腦袋，裹著頭巾，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朝著石五剛才停留的巖壁陰影處掃視。看了半晌，似乎沒發現異常，那腦袋又縮了回去。
但石五知道，自己己經被鎖定了。對方在確認，在等待，或者，在呼叫同伴包抄。
他必須動，但不能讓對方摸清他的路線。他故意在幾塊岩石後留下淺淺的、朝向一個方向的足跡，然後迅速用一塊風化的石板刮平，自己則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一點一點蹭進了一道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巖縫。巖縫裡充滿了沙子，他擠進去，沙土簌簌落下，幾乎將他半個身子埋住。他不敢再動，像一截枯木般卡在岩石之間，只留下一雙眼睛，透過巖縫的缺口，死死盯著外面的動靜。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息都像一年那麼長。太陽緩慢而殘酷地向西移動，沙地的溫度開始從灼熱向滾燙過渡。汗水混合著沙土，在他臉上、脖子上糊了一層泥殼，又被體溫烘乾，緊繃繃的。巖縫裡的空氣不流通，悶熱，還帶著沙土和某種說不出的腐朽氣味。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個時辰。巖縫外的沙地上，出現了人影。不是一個，是三個。都裹著灰褐色的袍子，蒙著面，只露出眼睛。兩人持弩，一人拿著彎刀，呈三角陣型，極其謹慎地，朝著石五之前停留的那處巖壁陰影，包抄過去。他們的動作很輕，踩在沙地上幾乎沒有聲音，顯然是追蹤的好手。
他們檢查了巖壁下的陰影，發現了石五故意留下的、朝那個方向的足跡。其中一人蹲下身，仔細查看了一下足跡，又抬頭看了看石五故意留下的誤導方向，做了個手勢。三人互相點了點頭，兩人繼續順著誤導足跡的方向追去，速度不快，很警惕。而那個檢視足跡的人，則留在了原地，銳利的目光開始仔細掃視西周，特別是那些可以藏身的地方。
這人很謹慎，也很老道。他沒有立刻去追，而是懷疑有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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