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魔鬼城”的巖柱間尖嘯，像千萬把鈍刀子刮過骨頭。這裡的風蝕巖柱千奇百怪，白日里看是嶙峋奇觀，入夜後，月光將它們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投射在沙地上，如同群魔亂舞，活了過來。
石五伏在一道砂岩裂縫的陰影裡，像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嘴唇乾裂出血，他用舌尖舔了舔，只有鐵鏽味和沙子粗糙的質感。追了三天，前面那支殷先生手下的小隊像沙漠裡的沙狐一樣滑不留手，兜兜轉轉，幾次差點跟丟。但石五的耐心和追蹤術是在北地同更狡猾的蠻族斥候生死搏殺中練出來的，他始終隔著安全的距離，綴在後面，看著他們最終消失在一處毫不起眼、被風沙半掩的巖壁裂縫前。
那不是天然裂縫。石五在遠處觀察了半個時辰，確認了這一點。裂縫邊緣有人工開鑿打磨的痕跡，很舊了，但確實存在。風化的岩石上，有極其模糊的、火焰狀的古老紋飾，與他懷中那塊暗黃皮子上的符號，有幾分相似。
他們沒有進去。其中一人，就是那個領頭的矮壯漢子，獨自鑽進裂縫，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才出來，臉色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驚懼？他對其他人快速吩咐了幾句，小隊立刻散開，兩人一組，呈扇形隱蔽在裂縫周圍的高點，手持弩箭，警惕地注視著西方。他們似乎不打算進去，而是在這裡建立了外圍警戒哨。
他們在守衛什麼？等誰？還是在防備什麼從裡面出來？
石五的心沉了下去。看來殷先生並不在這裡，至少現在不在。但這裡顯然是他計劃中的重要一環，重要到需要留下精銳小隊看守。裂縫裡面有什麼？更多的骨片？另一個類似“聖井”的邪惡源頭？還是……別的什麼？
強闖是不可能的。六個人，佔據高地，有弩箭，還有那種驅屍的黃煙。石五隻有一個人，一條命，必須用在刀刃上。
他像壁虎一樣，貼著滾燙的巖壁，開始緩慢地、極其謹慎地橫向移動，繞了一個大圈，來到“魔鬼城”的另一側。這裡的巖柱更加密集，風化的孔洞和裂縫如同蜂窩。他需要找一個足夠高、視角足夠好，又能完美隱蔽自己的觀察點。
攀爬並不容易，巖壁在白天被烈日炙烤，夜晚又迅速失溫，變得冰冷而酥脆，稍有不慎就會剝落。石五脫掉靴子，用布條纏住手腳，像一隻真正的沙漠蜥蜴，依靠指尖腳趾的力量和驚人的耐心，一點點向上挪動。粗糙的巖面磨破了手掌和膝蓋，血混著沙土，黏膩膩的，但他感覺不到太多疼痛，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每一次抓握，每一次蹬踏。
終於，他爬上了一根傾斜的、頂端有天然凹坑的巖柱。這個位置絕佳，既能俯瞰那處裂縫入口和外圍警戒的小隊，又能透過巖柱間的縫隙，隱約窺見“魔鬼城”深處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月光吝嗇地灑下，谷地大部分籠罩在黑暗中，但並非全無光亮。
谷地中央，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發出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一閃，一滅，如同沉睡巨獸緩慢的心跳。那光芒太暗，太遙遠，被巖柱和夜色切割得支離破碎，看不清具體是什麼。但僅僅只是看著那有節奏的、不祥的閃爍，石五的心臟就不由自主地跟著那節奏悸動，一種莫名的煩躁和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深吸了幾口冰冷乾燥的空氣，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裂縫入口的守衛身上。必須弄清楚裡面的情況。強攻不行，潛入……幾乎不可能。那麼，只有等，或者，製造一個讓他們不得不分神，甚至進去檢視的機會。
等？等什麼？等殷先生來？那太被動，而且殷先生一來，他更沒有機會。製造機會？在這片死寂的魔鬼城，除了風，就是石頭，能製造什麼機會？
石五的目光，下意識地再次投向谷地深處那暗紅閃爍的光芒。那光芒似乎有某種奇異的吸引力，又帶著深入骨髓的威脅。他想起“火神祭壇”那口冒出的暗紅霧氣，想起那些被催化變異的屍鬼。這裡的光芒，與那霧氣有關嗎？如果有關……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型。他觀察過那些守衛，他們對驅屍黃煙很有信心，對普通屍鬼似乎並不十分懼怕。但如果，出現的不是普通屍鬼，而是被那暗紅光芒吸引來的、更詭異、更強大的東西呢？如果……他能設法將谷地裡的“東西”引到裂縫附近？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引火燒身，玩火自焚。但除此之外，他孤身一人，別無他法獲取情報。
他需要餌。一個足夠吸引谷地裡“東西”的餌。活物最好，但這裡除了他和那些守衛，連只蠍子都難找。那麼……血？或者，帶有強烈“生氣”的東西？
石五的目光落在自己剛剛攀爬時，在巖壁上留下的那幾處新鮮的血跡上。他撕下一截內襯衣襬，小心地蘸取手掌和膝蓋傷口處滲出的血液。血不多，但在這死寂的、只有風沙和岩石氣息的地方，新鮮人血的味道，或許足夠特別。
然後，他需要將“餌”送到谷地邊緣，又不能暴露自己。他觀察著風向。夜晚的風，在魔鬼城複雜的地形中變幻不定，但大體上，此刻是從他所在的巖柱方向，吹向谷地，然後氣流上升，一部分會掠過谷地，轉向裂縫入口所在的區域。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用來在沙漠中傳遞簡單訊號的小型牛皮風箏——這東西很輕，依靠風力可以短暫滑翔一段距離。他將浸染了自己鮮血的布條，牢牢系在風箏的骨架上。然後，他趴在巖柱頂端，靜靜等待，計算著風力、角度，以及下方守衛的視線盲區。
風向稍穩的剎那，他猛地將手中的牛皮風箏朝著谷地深處、暗紅光芒閃爍的方向，用力擲出！同時，另一隻手彈出一枚小石子，打在側面一塊風化的岩石上，發出“啪”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裂縫外圍，兩個守衛立刻警惕地轉頭望向石子聲響的方向，弩箭抬起。
就是現在！石五屏住呼吸。
牛皮風箏藉著風勢，劃過一道低矮的弧線，朝著谷地深處飄去。它很輕，顏色在夜色中也不顯眼，守衛的注意力被石子聲響吸引，並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飛行物。
風箏飄了大約幾十丈，力量用盡，翻滾著墜落，消失在谷地邊緣一片嶙峋的怪石後面。石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區域，以及谷地中央那依舊緩慢閃爍的暗紅光芒。
一開始，什麼也沒發生。只有風聲呼嘯。
就在石五以為計劃失敗，準備另想辦法時，谷地深處，那暗紅光芒的閃爍節奏，似乎……微微加快了一絲？緊接著，一陣極其輕微、彷彿無數細沙滑落的“沙沙”聲，從谷地邊緣，風箏墜落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很輕，混雜在風聲裡幾乎難以分辨。但石五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不是風沙聲，更像是……某種多足節肢動物爬過岩石的聲音，密集，且數量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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