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沙礫，抽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日頭毒得能烤乾駱駝的最後一絲體液。石五趴在滾燙的沙丘背面，嘴唇裂開幾道血口，但他感覺不到疼，所有的感官都繃緊，死死鎖在前方那片被熱浪扭曲的死亡谷地。
三天了。自那地獄般的祭壇儀式後，殷先生和大部分黑袍武士就像蒸發了一樣，消失在西域無盡的黃沙和山巒褶皺裡。留下的，只有這片被“催化”過的死亡獵場，以及越來越多、越來越難以理解的“東西”。
望遠鏡的鏡片被熱氣蒸得有些模糊。石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冰涼的汗漬沾在滾燙的銅管上，嗤地冒起一絲白氣。視野裡，那片谷地依舊令人作嘔。散落的殘骸己經開始在烈日下腐敗，散發出比甜腥更濃烈的惡臭，引來成群的食腐禿鷲，在天上盤旋出一個個不祥的黑圈。但這些扁毛畜生只敢在空中叫囂，遲遲不敢落下。谷地裡，那些蹣跚遊蕩的“東西”，讓它們也感到了本能的恐懼。
阿木趴在旁邊，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乾嘔聲。他不是新兵，河西戰場上的屍山血海都見過，但眼前的景象，依舊讓他胃裡翻江倒海。
那己經不完全是“屍鬼”了。
有些勉強還維持著人形，但肢體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像被頑童隨意擰壞的泥偶，以一種違反關節結構的方式爬行或跳躍，速度時快時慢，毫無規律。有些則膨脹得不成樣子，皮膚紫黑髮亮，佈滿蠕動的暗紅紋路，像隨時會爆開的膿包，行動遲緩，但力量大得嚇人，曾親眼看見它將一匹死駱駝的前腿硬生生扯了下來。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少數幾個——它們似乎還殘留著生前的部分本能或記憶。一個穿著破爛皮甲、似乎是死於瘟疫的于闐士兵轉化的“東西”，會偶爾笨拙地揮動手裡的半截斷矛；另一個商人打扮的，會在遊蕩到散落的貨箱旁時，停下腳步，用完全渙散的猩紅“目光”“注視”著那些腐爛的絲綢。
它們在“學習”？還是被瘟疫扭曲後，殘存的肌肉記憶在作祟？
最讓石五心底發寒的，是它們的“交流”。不是語言，而是一種低沉的、彷彿從胸腔深處摩擦出來的嗬嗬聲，音調起伏。當兩個甚至幾個“屍鬼”發出類似頻率的嗬嗬聲時，它們偶爾會轉向同一個方向，或者對某個動靜做出類似反應。粗糙，原始，但確確實實存在。
這不是一群無意識的野獸。這是一支……正在野蠻“進化”的、由死亡和痛苦催生出來的怪物軍隊。殷先生那個瘋子，他到底在井裡喚醒了什麼？又打算用這支怪物軍隊去做什麼？
“頭兒，”阿木的聲音嘶啞，指著谷地邊緣一處被風化的巖壁陰影，“看那裡，有動靜，不是那些東西。”
石五移動望遠鏡。巖壁下，有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裹著沙漠遊民常見的灰褐色袍子，但動作間透著一股子精悍，與周圍麻木遊蕩的屍鬼格格不入。他們似乎在……收集東西？用特製的夾子和皮袋，小心翼翼地將地上一些暗紅色的、疑似乾涸凝固的“霧氣”殘留物，或者是從那些“屍鬼”身上掉落的、帶有暗紅紋路的皮膚碎屑，收集起來。
是殷先生留下的人！他們在回收“樣本”！
石五的心跳猛地加速。機會！如果能抓住其中一個……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對方有六個人，動作麻利，配合默契，顯然是老手。腰間鼓鼓囊囊，必然藏著兵刃。而且他們對周圍遊蕩的“屍鬼”似乎並不十分畏懼，偶爾有“屍鬼”靠近，他們會用一種噴出淡黃色煙霧的短管驅散，那些“屍鬼”對黃煙頗為忌憚，會嘶吼著退開。
是“驅屍散”？石五記起于闐老薩滿提過，王宮裡的法師用過類似的東西，但效果遠不如這個。
不能硬來。對方有備而來，且能短暫驅散屍鬼。己方只有三人，還帶著傷。
“記下他們的特徵，收集手法，還有離開的方向。”石五壓低聲音命令，“我們跟上去，保持距離，看看他們的落腳點。”
跟蹤是斥候的老本行。石五三人像沙漠裡的蜥蜴，藉助地形和屍鬼群的掩護，遠遠吊在那六個收集者後面。對方很謹慎，兜了幾個圈子，確認無人跟蹤後，才迅速沒入一片風蝕嚴重的雅丹地貌深處。
石五不敢跟得太近，這片雅丹地形複雜，像個天然的迷宮，風聲在石林間穿梭呼嘯，干擾聽覺。他留下一個兄弟在外圍警戒接應，自己和阿木攀上一處高聳的巖柱，用望遠鏡向下俯瞰。
迷宮深處，背風處，藏著一個小小的營地。幾頂低矮的帳篷，兩匹駱駝。營地中央燃著一小堆篝火，火上架著陶罐，幾個同樣裝束的人正在忙碌。而先前進去的六人，正將收集來的皮袋交給一個領頭模樣的矮壯漢子。
距離太遠，聽不清說話。但石五看到了另一樣東西——營地邊緣，立著一個簡陋的木架，木架上掛著一幅似乎是人皮硝制的、殘缺不全的古老地圖。地圖上用暗紅色的顏料，在幾個地點做了標記。其中一個標記，赫然就在他們現在的位置附近。而另一個標記，在更西方，靠近一片被稱為“魔鬼城”的險惡流沙區。還有一個標記，在東南方向，隱約指向崑崙山支脈的某處。
是殷先生下一步的目標？還是他們存放“骨片”或其他重要物品的地點？
必須把這個資訊送回去！石五心中急轉。首接強攻營地奪圖不現實，對方人數佔優，且有驅屍手段。但……
他的目光落在營地不遠處，一個正在小解的收集者身上。那人似乎比較年輕，解手時也並未放鬆警惕，但比其他人離營地邊緣更遠。
“阿木，”石五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我把人引開，你從側翼繞過去，用迷煙，抓那個落單的。要快，要活口。得手後，老地方匯合。如果事不可為，立刻撤退，把地圖示記的位置記下來，送回去。”
“頭兒，太危險了！那些東西……”阿木急道。
“顧不了那麼多了。地圖和活口，必須拿到一個。”石五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銳利如刀，“記住，活著把訊息帶回去，比什麼都重要。”
他說完，不再猶豫，像一片枯葉般滑下巖柱，迅速消失在石林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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