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沉入沙海邊緣，天邊泛起魚肚白前的最後一絲墨藍。風停了，廢墟死一般寂靜，連蟲鳴都聽不見。空氣裡的甜腥味被晨風吹散些許，卻彷彿滲進了土裡，滲進每一塊焦黑的磚石，揮之不去。
石五趴在滾燙的沙丘脊線後，嘴唇乾裂起皮，眼白布滿血絲。他死死盯著下方——大約三里外，那片被稱為“火神祭壇”的古老遺蹟。這裡曾是絲綢之路上祆教徒的朝聖地之一，如今只剩下巨大條石壘砌的基座、幾根斷裂的斑駁石柱，以及中央一個深不見底、被當地人視為禁忌的圓形坑洞，傳說那是溝通地火的聖井。
而此刻，這座荒廢了不知多少年的祭壇，正被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熱鬧”籠罩。
不是朝聖者的虔誠，也不是商旅的喧囂。是無聲的、緩慢移動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數以百計，或許上千。他們衣衫襤褸，目光呆滯，像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從西面八方，沿著乾涸的河谷、廢棄的古道，步履蹣跚地匯聚到祭壇周圍。男人、女人、老人，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他們大多面黃肌瘦，神情麻木，只有偶爾轉動的眼珠，還殘存著一絲屬於活人的茫然與恐懼。沒有人說話，只有腳底摩擦砂石的沙沙聲，匯成一片壓抑的低鳴。
他們被驅趕著。驅趕他們的，是少數幾十個手持彎刀、鞭子，裹著深色頭巾、看不清面容的武士。這些人沉默而高效，動作帶著一種非人的精準，用鞭梢和刀背，將偶爾脫離隊伍或試圖反抗的“祭品”抽回佇列。他們的眼神，透過面巾的縫隙，冰冷得像沙漠裡的毒蛇。
而在祭壇中央，那口被稱為“聖井”的深坑邊緣，十幾個穿著古怪黑袍、臉上塗抹著血色與黑色顏料的人，正圍著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以某種詭異的節奏舞蹈、吟唱。火焰是暗紅色的，噼啪作響，騰起的煙霧帶著刺鼻的硫磺和某種香料混合的怪味，被晨風吹得歪斜，如同扭曲的鬼影。
“是祆教的叛徒，還是別的什麼邪神信徒？”阿木趴在石五旁邊，聲音乾澀，握著短弩的手指關節發白。那些黑袍人的動作狂亂而扭曲，不像莊嚴的祭司，更像嗑了藥的瘋子。
“看那裡。”石五的視線越過那些黑袍人，落在祭壇基座一側的陰影裡。那裡搭著一個簡陋的、用黑色帆布圍起來的帳篷。帳篷外，站著兩個身影。一個高大，披著帶兜帽的斗篷，負手而立，靜靜“欣賞”著眼前這幕詭異的“朝聖”。另一個身材佝僂，像是個老僕，垂手侍立。
雖然距離很遠，但石五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個高大身影的右手上。晨光熹微中，那人偶爾抬手，似乎在指揮什麼。就在他抬手的瞬間，一抹幽暗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黑色，在他拇指上閃現了一下。
黑玉扳指。
石五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是他，殷先生。他真的在這裡，而且，正在主導這場規模驚人的、以活人為祭品的恐怖儀式。
“他們在等什麼？”旁邊的兄弟低聲道，聲音帶著顫，“天快亮了。”
是啊，他們在等什麼？聚集這麼多活人，絕不僅僅是跳一場邪舞。石五的視線再次掃過那些麻木的“祭品”，掃過那口深不見底的“聖井”，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他們在等某個特定的時辰，或者，在等祭壇下方的“東西”準備好。
“必須弄清楚他們要幹什麼。”石五壓低聲音，對阿木和另一個兄弟說，“你們兩個，繞到祭壇側後方，找高點，看清那帳篷和井口的情況，注意任何異常的動靜，特別是井裡。我摸近點，看看能不能聽到什麼。記住，無論看到什麼，絕對不要暴露，天亮前必須撤到第二個匯合點。如果……”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如果我被發現了，或者沒回來，你們立刻走，把這裡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王爺。”
“頭兒！”阿木急道。
“這是命令。”石五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容置疑。然後，他像一隻融入沙地的蜥蜴，悄無聲息地滑下沙丘，藉助地形和廢墟的陰影，朝著祭壇外圍那些麻木的“祭品”佇列潛行過去。
越靠近，那股甜腥混合著硫磺香料的氣味就越濃，幾乎令人作嘔。石五甚至能看清前排那些“祭品”臉上的汙垢、眼中的血絲，以及他們脖子上、手腕上隱約可見的、己經發黑潰爛的傷口。這些人，很多己經感染了瘟疫，只是還沒到徹底發作變成“屍鬼”的階段。他們是被有意聚集起來的“材料”！
石五屏住呼吸，將身體蜷縮在一堵半塌的土牆後，距離最近的“祭品”佇列不過十幾步。他甚至能聽到他們粗重而不均勻的呼吸，能看到他們因為恐懼或病痛而微微顫抖的身體。那些持刀的武士在外圍緩緩巡視，目光森冷。
祭壇上，黑袍人們的舞蹈變得更加狂野，吟唱聲也高亢起來，變成一種尖銳的、非人的嘯叫，刺得人耳膜生疼。殷先生依舊站在那裡，像一尊黑色的雕像，只有偶爾轉動的頭部，顯示他在觀察著一切。
突然，吟唱聲戛然而止。
所有黑袍人同時匍匐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岩石地面，身體因激動或恐懼而劇烈顫抖。殷先生上前一步，走到了“聖井”邊緣。他緩緩抬起戴著黑玉扳指的右手，伸向井口上方。
沒有風，但井口周圍的空氣卻詭異地扭曲起來，彷彿高溫炙烤。一股更加濃郁、更加純粹的甜腥氣，混合著硫磺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焦糊味，從深不見底的井中湧出。
殷先生開口了，聲音並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寂靜，清晰地傳到石五的耳中。那是一種古老的、音節古怪的語言，石五完全聽不懂，但其中蘊含的某種邪惡、冰冷、充滿誘惑的韻律，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隨著他的吟誦，井口扭曲的空氣似乎更加劇烈了。隱隱地，有低沉的、彷彿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響傳來。緊接著，井口下方，亮起了一點暗紅色的光，像一隻緩緩睜開的、沉睡地底的眼睛。
那些匍匐的黑袍人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發出嗚咽般的、夾雜著狂熱崇拜的呻吟。外圍的“祭品”們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麻木的臉上開始出現恐懼，佇列微微騷動起來。持刀武士立刻上前，鞭子和刀背毫不留情地落下，壓制著騷動。
殷先生的吟誦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高亢。他猛地將戴著黑玉扳指的右手，探入了井口上方那團扭曲的空氣，然後，狠狠向下一按！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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