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咆哮，從他那扭曲變形的喉嚨裡爆發出來。他猛地撲向旁邊的年輕人，動作快如閃電，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僵硬。
瘟疫的變異，在接觸那暗紅“霧氣”的瞬間，被催化、被加速、被……增強了！
連鎖反應開始了。暗紅“霧氣”如同死亡的潮水，漫過祭壇周圍的人群。一個接一個的“祭品”發出非人的吼叫，身體發生恐怖的畸變，然後瘋狂地撲向身邊尚未被完全侵蝕的同伴，或者向著外圍那些持刀武士，以及更遠處逃離的人群，發起了無差別的攻擊。
慘叫聲、嘶吼聲、骨骼斷裂聲、利刃入肉聲……瞬間打破了祭壇詭異的寂靜，將這裡變成了血腥的地獄。那些持刀武士似乎早有預料，並不與變異的“屍鬼”硬拼，而是迅速後撤，退到安全距離，冷漠地注視著這場自相殘殺的盛宴。只有殷先生，依舊站在井口邊，兜帽下的目光，彷彿在欣賞一件絕世藝術品的誕生，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愉悅？
石五看得渾身冰涼，血液幾乎要凍結。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活祭，這是一場規模巨大的、慘無人道的“催化”和“篩選”實驗！殷先生在利用這口詭異的“聖井”和某種邪惡的儀式，加速瘟疫的發作，催化出更強、更快、更兇殘的“屍鬼”！他在觀察，在記錄，在挑選“合格”的“作品”！
必須立刻離開！必須把這一切告訴王爺！這己經不是瘟疫，這是人為製造的、可以批次生產的殺戮怪物！
石五強壓下衝出去殺個痛快的衝動，他知道自己一個人改變不了什麼，只會白白送死。他最後看了一眼祭壇中央那個黑色的身影，將殷先生此刻的姿態、祭壇的佈局、暗紅霧氣的特性、以及那些新變異“屍鬼”的可怕，死死刻在腦海裡。然後，他毫不猶豫，藉著越來越響的混亂和越來越亮的晨光，如同鬼魅般向後縮去，徹底融入廢墟的陰影，朝著與阿木他們約定的第二個匯合點，發足狂奔。
身後，祭壇方向的嘶吼與慘叫，在血色褪去、天光乍現的黎明，顯得格外淒厲，如同地獄的喪鐘，迴盪在空曠的死亡之海上空。
與此同時，數千裡之外的北嵐，剛剛經歷了一個不眠之夜的蕭辰，接到了來自江南蘇全的第二份加急密報，以及來自京都的、透過隱秘渠道傳來的最新訊息。
蘇全的密報證實了之前的猜測，並且帶來了更令人不安的細節：前朝郡王府遺留的部分殘缺賬冊顯示，郡王資助的那支西域探險隊，其主要目標並非尋常珍寶，而是尋找傳說中“火祆教”埋葬“地獄之炎”和“不朽之秘”的聖地。他們帶回的那個銅匣，據唯一生還者臨終前的囈語提及，裡面並非實物，而是數塊用古老文字刻在某種奇異獸骨上的骨片，記載著“召喚地火”、“淬鍊凡軀”、“馭使亡者”的禁忌之術。郡王得到骨片後欣喜若狂，全部交給了殷先生。而殷先生在郡王府的最後那段時間，大部分精力都用來“研讀”和“試驗”骨片上的內容，甚至不惜用活人……郡王府莫名消失的僕役和擄來的流民，恐怕都成了試驗品。那把焚燬聞香閣、疑似毀屍滅跡的大火，很可能是在試驗出現可怕失控或反噬後點燃的。
“骨片……召喚地火……馭使亡者……”蕭辰放下密報，指尖冰涼。這與石五描述的、于闐祭壇正在發生的慘劇，幾乎完全對得上！殷先生不僅得到了邪法，而且己經能在西域大規模施行！他到底想“淬鍊”出什麼？又打算“馭使”多少亡者？
京都傳來的訊息則更加微妙：皇帝在崔煥回京呈報北嵐見聞後，態度似乎有所搖擺。崔煥雖然對蕭辰評價謹慎，但也客觀陳述了北嵐治理之功、軍容之盛，以及西域出現詭異瘟疫的傳聞。這引起了部分朝臣的憂慮。然而，以柳乘風為首的一派，則抓住盧弘暗中散佈的“北嵐與妖人勾結引發瘟疫”的謠言不放，大肆攻訐，要求朝廷嚴查蕭辰，並派重兵“協防”北嵐，實質是監視和威懾。雙方爭執不下。
最終，皇帝做出了一個看似折中、實則暗藏玄機的決定：派遣太醫院副院判孫啟年，率領一支由太醫、欽天監官員組成的隊伍，以“協助北嵐防治時疫、查察西域瘟情”為名，不日將抵達北嵐。名義上是協助，實為查探。這支隊伍裡，赫然有兩位是柳乘風舉薦的“杏林高手”。
“孫啟年？此人我記得，醫術尚可，但更精鑽營，與柳家走得很近。”秦風皺眉道，“柳乘風這是不死心，硬的不行，就想借著查疫病的名頭，把人塞進北嵐，窺探虛實，甚至可能……伺機搞破壞，或者坐實謠言。”
蕭辰走到窗前，天色將明未明，北嵐城在晨曦中露出輪廓，安靜而充滿生機。而他知道，在遙遠的西域，正有無數生命在血腥的祭壇上哀嚎、變異。
“來得正好。”蕭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正愁沒有合適的機會，把西域這趟渾水，攪得更清亮些。孫啟年不是要來查疫病嗎？那就讓他查。把石五送回來的東西，分出一部分無關緊要的，讓他們看。把于闐的慘狀，添油加醋，讓他們知道。再‘不小心’讓他們知道，河西盧弘，似乎對西域的‘古法秘術’也頗有興趣，暗中蒐集了不少‘有趣’的東西。”
秦風眼睛一亮：“王爺是想……”
“他不是來查瘟疫嗎？那就讓他查個明白。查清楚，這瘟疫是哪裡來的，是誰在背後搞鬼，又想把髒水潑到誰身上。”蕭辰轉過身，燭光映著他深邃的眼眸，“把水攪渾，把視線引開。讓朝廷，讓天下人看看，是誰在豢養毒蛇，又是誰在試圖撲火。至於孫啟年和他帶來的人……”他頓了頓，語氣平淡無波，“北嵐地處邊陲，風沙大，疫病兇險，‘水土不服’、‘意外染病’，也是難免的。讓李神醫和月瑤‘好好照料’他們。該看的，讓他們看；不該看的，一眼都別想看到。尤其是火器坊、匠學堂、新軍營。讓影派人，十二個時辰，給我盯死了，一隻外面的蒼蠅，也別想飛進去。”
“是！屬下明白！”秦風肅然領命。王爺這是要借力打力，既要利用朝廷來的人應付西域危機和盧弘的汙衊，又要嚴防死守，絕不讓核心機密洩露分毫。
“另外，”蕭辰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敲在於闐“火神祭壇”的位置，“給石五傳令，不惜一切代價，摸清殷先生在祭壇實驗的詳細結果，特別是那種暗紅色‘霧氣’的來歷、特性，以及催化後的‘屍鬼’有何弱點。若能找到機會……”他眼中寒光一閃，“不必請示，可嘗試破壞，或獲取骨片樣本。但前提是，確保自身安全，不可硬拼。殷先生此人，危險程度，遠超柳文煥之流。”
“是！還有，王爺，于闐國內似乎有理智尚存的貴族，對活祭和國王的昏聵不滿，或許可以接觸？”秦風提醒。
“接觸，暗中支援。提供有限幫助，換取情報，必要時，可給予庇護。我們要在西域，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能只靠石五一隊人。”蕭辰沉吟道，“另外，讓蘇文方加大從西域收購藥材、特別是解毒防疫類藥材的力度，囤積起來。這場瘟疫，恐怕不會很快結束。我們有備無患。”
命令一道道發出，北嵐這個龐大的機器再次高效運轉起來，應對著來自西域的詭異威脅和京都的政治暗箭。
幾天後，當太醫院副院判孫啟年帶著一臉矜持與審視踏入北嵐城時，他看到的是一座秩序井然、充滿活力、甚至可以說有些“繁華過度”的邊城，與他想象中“窮兵黷武、民生凋敝”的景象大相徑庭。迎接他的北嵐官員禮貌而疏離，提供的驛館舒適卻處處透著無形的監控。他想去看“瘟疫樣本”，對方很快送來一些看似嚴重、實則可控的病患記錄和些許“可疑汙染物”（經過處理），並一臉誠懇地表示瘟疫兇險，為大人安全計，不宜親臨疫區。他想去軍營、匠坊“慰問視察”，被以“軍機重地”、“工藝保密”為由婉拒。他想接觸北嵐的核心官員刺探情報，卻發現對方要麼滑不溜手，要麼守口如瓶。
更讓他不安的是，他帶來的兩個柳相心腹“太醫”，在試圖“偶然”接近北嵐核心區域時，總會遇到各種“意外”——不是突然腹瀉不止，就是“不慎”被受驚的馬匹衝撞扭傷，甚至有一次其中一人在驛館“誤食”了不乾淨的野菜，上吐下瀉了好幾天，差點沒了半條命。北嵐方面態度極其“誠懇”，派了最好的大夫（月瑤和李神醫輪流“診治”），用了最好的藥，但兩位“太醫”就是纏綿病榻，難以執行“任務”。
孫啟年又氣又急，卻抓不到任何把柄。北嵐方面對他們“照顧”得無微不至，防疫措施說得頭頭是道，提供的“疫情簡報”觸目驚心（大部分是石五傳回的真實慘狀渲染而成），對朝廷的“關懷”感激涕零，但就是不給任何刺探核心的機會。反而，透過一些“偶然”聽到的流言和“不經意”看到的書信片段，孫啟年“意外”瞭解到，河西盧弘似乎與西域某些“神秘人物”往來密切，而且對“上古巫醫之術”頗有“研究”，甚至可能掌握了一些“引發瘟疫”的偏方……
孫啟年不是傻子，他隱隱感覺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個精心編織的網中。北嵐王蕭辰，遠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而他此行，恐怕難以完成柳相交付的、查探北嵐虛實並尋找把柄的重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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