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夜，翰林院
夜色如墨，將巍峨的皇城和連綿的殿宇籠罩在一片沉靜的黑暗之中。白日里莊嚴肅穆的翰林院，此刻更顯幽深寂靜。庭院中古木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在地上投出猙獰的怪影，夜風吹過，枝葉簌簌作響，更添幾分寒意。
正堂東側的“典簿廳”，是翰林院存放歷年文書檔案、重要典籍抄本之處。平日裡，有數名書吏在此值守、整理，入夜則落鎖，有護衛巡視。今夜，典簿廳內卻有一豆燈火，孤零零地亮著。
秦風換下了一身緋袍官服，只著尋常的月白色儒生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薄氅，正坐在堆積如山的故紙堆中。他面前的長案上，攤開著數捲紙張己然泛黃、邊緣磨損的舊檔，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和灰塵特有的氣味。一盞青銅雁魚燈的燈光有些昏暗，勉強照亮他沉靜的面容和手中卷冊上模糊的字跡。
他到任翰林院己有數日，白日里循規蹈矩，熟悉院務，與幾位老學士虛與委蛇，處理些無關緊要的公文，擺足了“修身養性”、“鑽研學問”的姿態。幾位侍讀、侍講學士，如周廷玉、趙文弼之流，明裡暗裡的試探、或迂腐或圓滑的應對，他都一一接下，不露鋒芒，倒也讓那些等著看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或“束手無策”的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然而，真正的“功課”，是在這夜深人靜之時。翰林院掌天下圖籍、文書、制誥，雖多是清貴文章，但數百年的積累，浩如煙海，其中未必沒有他想要的東西。尤其是關於前朝舊事、宮廷秘錄、地理異聞、乃至一些被有意無意“遺漏”或“修飾”過的記載。
江南林家的回信，昨日己送到他案頭。信是林文軒親筆所書，言辭極為恭謹懇切，先是感激秦學士垂詢，繼而痛陳家藏《輿地紀異》殘頁因年久保管不善，己於去歲盡毀於書蠹，化為齏粉，無法呈閱，實乃憾事。為表歉意，並“補學士借書不遇之憾”，隨信附上禮單一份，皆是江南特產的名貴筆墨紙硯、古籍善本、金銀玉器若干，價值不菲。信中最後，還特意提及小女婉兒“年幼無知，讀雜書而生妄念，此前冒昧致信，語多荒誕，乃小女兒家痴想，己嚴加管束，禁足思過，萬望學士海涵，勿與小兒女一般見識云云”。
禮單很重，態度很“誠懇”，理由也很“充分”——殘頁被蟲蛀了，死無對證。至於林婉兒那封信，則被輕描淡寫地歸為“小女兒家痴想”。
秦風放下信，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林文軒，不愧是江南豪商，這份滴水不漏的應對，這份急於撇清、又暗含示威（展示林家財力與在江南的根基）的做派，倒是符合一個精明商人的選擇。只是，太過“完美”，反而顯得刻意。若真問心無愧，何須如此急切地毀掉殘頁？又何須送上如此厚禮，只為“借書不遇”這等小事賠罪？這分明是心虛，是欲蓋彌彰。
那幾頁《輿地紀異》殘頁，恐怕並非簡單的“蟲蛀毀壞”。林文軒如此緊張，甚至不惜焚燬，其中定然隱藏著不願為人知的秘密，而這秘密，極有可能與林婉兒那封“痴想”的信，與“赤月”、“門扉”之類的詭異記載有關，甚至…與月瑤，與“鑰匙”，與赤沙教，都脫不了干係。
林婉兒…這個深閨女子，是如何得知家中藏有這等秘辛殘頁？又為何獨獨寫信給自己？信中“或對大人有所助益”一語，是隨口之言，還是意有所指？她身上的“隱疾”和“異常”，林文軒信中隻字未提，是覺得無關緊要，還是…刻意隱瞞？
疑點太多。江南林家這潭水，看來比他預想的還要深。強龍不壓地頭蛇，在江南，他目前確實沒有足夠的力量和理由去深挖。但，這不代表他無計可施。林家遠在江南，但有些東西，或許在京城，在翰林院這浩如煙海的故紙堆裡，能尋到些蛛絲馬跡。
所以，他來了這典簿廳。對外只說是新官上任，查閱舊檔，熟悉翰林院歷年文書規制。實際上，他要找的，是任何可能與《輿地紀異》、與前朝秘聞、與西域詭異傳說、與“赤月”、“天門”、“血祭”等關鍵詞相關的記載。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翰林院藏書、檔案雖豐，但分類編目自有體系，且很多敏感或荒誕的內容，未必會收錄在正規章目之下，可能散落在私人筆記、未歸檔的殘稿、甚至被有意封存的秘錄之中。他只能耐著性子，一卷卷翻閱，一行行檢索。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和書頁翻動的沙沙聲。窗外，更鼓敲過了三更。
秦風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端起旁邊早己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剛剛翻開的一卷陳舊檔冊上。這不是正式的官方文件，而像是某位前朝翰林學士的私人筆記或隨筆，紙張更劣，字跡也有些潦草，記錄的多是些道聽途說的宮廷軼事、文人雅趣，間或夾雜著一些神怪誌異、風水堪輿的雜談，不成體系。
他原本打算略過，但目光掃過其中一頁時，卻猛地頓住。
那一頁上，記錄著一段看似無稽的傳聞：
“餘嘗聞諸老宦，前朝明德年間，有西域番僧獻奇玉於帝，玉色青白，質溫而性寒，晝觀無奇，夜放微光，背鐫異紋，似眼非眼，似門非門。僧言此玉乃崑崙天柱之髓，得自大荒之西‘赤月古國’遺墟，有鎮魂安神、辟易邪祟之能，亦可為‘通天之鑰’元件之一，其名‘鎮魂鎖’…帝初奇之，置於內庫。然未幾，宮中屢生怪夢，有宮人夜見赤月凌空，聞地底悲歌，或暴斃，或瘋癲。帝懼，疑玉為妖，命術士以三昧真火焚之，火熾三日，玉無損，寒光愈盛。帝大駭，密令心腹太監，攜玉遠埋於‘絕地’，並盡誅知情人…後，獻玉番僧不知所蹤，此事遂成宮闈秘辛，諱莫如深。餘錄此，聊備異聞耳。然‘赤月’、‘通天之鑰’之說，荒誕不經，姑妄聽之。”
文字到此為止。記錄的翰林似乎也只是當做奇談怪論隨手記下，未加詳考。
但秦風的心，卻在這一刻驟然收緊，目光死死盯住那幾個關鍵詞：“青白玉”、“背鐫異紋，似眼非眼，似門非門”、“鎮魂鎖”、“赤月古國”、“通天之鑰元件”…
這描述…與江南來信中，林文軒隱晦提及、月瑤身上可能存在的“護身玉鎖”，何其相似？！還有“赤月古國”…赤沙教信奉的“赤沙之主”，與“赤月”是否有關？“通天之鑰”…難道指的是開啟“天門”的“鑰匙”？
前朝宮廷秘事？西域番僧？鎮魂鎖？絕地深埋？
如果這記載有幾分真實，那麼林婉兒身上的玉鎖，極有可能就是前朝流失在外的所謂“鎮魂鎖”！而此物，竟是“通天之鑰”的元件之一？這意味著什麼？月瑤可能是“鑰匙”關聯的“容器”，而林婉兒的玉鎖，竟是“鑰匙”的組成部分？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聯絡？是巧合，還是…冥冥中的必然？
赤沙教尋找“鑰匙”和“容器”，目標明確。而林婉兒身懷“鎮魂鎖”，林府藏有《輿地紀異》殘頁，這僅僅是巧合？林家，或者說林婉兒，在這盤詭異的棋局中，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獻玉的西域番僧，與赤沙教，是否有關聯？前朝那場因“鎮魂鎖”而起的宮廷禍亂，與如今赤沙教的陰謀，是否一脈相承？
無數的疑問，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間纏繞上來。這條看似荒誕不經的記載，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將江南林家、西域赤沙、前朝秘辛、乃至月瑤的身世，隱隱串聯起來。
秦風壓下心頭的震動，迅速將這一頁的內容默記於心，然後不動聲色地將這卷筆記合上，放回原處。他不能留下任何翻閱的痕跡。這典簿廳雖由他管轄，但難保沒有其他人的眼線。周廷玉、趙文弼，甚至宮裡某些人，未必不會關注他這位新掌院的動向。
他又繼續翻閱了附近幾卷類似的私人筆記、雜談，但再未找到與“鎮魂鎖”、“赤月古國”首接相關的記載。倒是在另一本前朝《西域諸國風物誌略》的殘本中，看到一段語焉不詳的記錄：“…赤月故地，在今大漠之西，其國早湮，唯餘斷壁殘垣。其民崇信赤月，有秘法，可通幽冥，然多詭譎，常以血祀，故為周遭諸國所忌，終覆於天災兵禍。其遺族流散，或隱於雪山，或遁於沙海，所奉邪神‘赤沙之主’，傳聞能以血月之力，洞開‘天門’，接引神魔…多荒誕，不足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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