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數日後，皇宮，宣政殿
金鐘九響，玉磬三鳴。闊別己久的常朝，終於在血色陰謀潰散後的清晨，重新開啟。只是，這往日象徵著帝國威嚴與秩序的朝會，今日卻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氣氛。
丹陛之上，龍椅依舊高踞，只是端坐其上的老皇帝，雖己換上了嶄新的明黃龍袍，頭戴翼善冠，努力挺首了腰背，但那份久病纏身的虛弱與蒼白，依舊無法完全掩飾。他的眼神，不再像從前那樣渾濁或偶爾閃過的銳利，而是沉澱著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冰冷。昨夜之前，他是砧板上的魚肉，生死操於他人之手；一夜之後，他重掌權柄，但環顧殿下的臣子，又有幾人真心，幾人身懷鬼胎？這金碧輝煌的宮殿，在他眼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層血色。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左右，鴉雀無聲。與以往不同，隊伍前排少了幾個熟悉的身影——柳乘風被囚，其黨羽或在昨夜被清洗，或今日告病，或如驚弓之鳥，垂首縮肩，不敢與御座上的目光對視。空缺的位置，被一些原本邊緣或保持中立的官員填補，他們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
秦風站在文官佇列中靠前的位置，臉色依舊蒼白，但己能勉強站立。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官袍，襯得臉色愈發沒有血色，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右臂袖口下，也隱約可見包紮的痕跡。他微微垂著眼簾，似乎有些體力不支，但偶爾抬起的目光，卻平靜得近乎漠然，掃過殿上諸公，也掃過御座上的君王。
朝會的內容，在壓抑而詭異的氣氛中進行著。先是御史臺出列，慷慨激昂地歷數國師玄誠子“妖言惑眾、勾結逆賊、行巫蠱邪法、謀逆弒君”等十大罪狀，證據（主要是昨夜觀星臺殘留的痕跡、被俘赤沙使者的部分口供，以及玄誠子本人無法辯駁的垂死狀態）看似確鑿，要求將其凌遲處死，誅滅九族（雖然玄誠子自稱方外之人，無親無故）。朝堂上響起一片附和之聲，不少官員更是聲淚俱下，控訴玄誠子當權時對他們的打壓迫害。
接著，是兵部和刑部聯合奏報，關於昨夜“平叛”的具體情況，以及柳乘風“勾結妖道、私調禁軍、意圖弒君謀逆”的罪行，附有繳獲的部分往來密信（有些是秦風暗中操作送出的“證據”）、以及多名被俘禁軍將校的供詞。要求將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並徹底清查其在禁軍及朝中的黨羽。
然後，是內閣幾位老臣，出列為此次“平叛”中立下“首功”的秦風請功。贊其“忠勇可嘉、智計百出、臨危不亂、挽狂瀾於既倒”，力薦加官晉爵，厚加封賞。不少官員隨之出言附和，一時間，頌揚之聲不絕於耳。
秦風始終垂首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是一片冰涼。這些頌揚，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趨炎附勢，又有多少，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知道，經此一役，他不僅徹底得罪了柳乘風一黨殘存勢力，更因其在此事中展現出的能量和“救駕”之功，必然成為各方矚目的焦點，也必將引來…那位龍椅上之人更深的猜忌。
果然，在群臣幾乎一邊倒地為他請功之後，老皇帝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秦風。”
“臣在。” 秦風出列，忍著傷痛，躬身行禮。
“昨夜之事，你辛苦了。”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你傷重未愈，不必多禮。賜座。”
有小太監立刻搬來錦凳。秦風謝恩，卻沒有立刻坐下，依舊垂手肅立。
“玄誠子妖道，罪大惡極，死有餘辜。柳乘風欺君罔上，罪不容誅。著有司依律嚴辦，決不姑息。” 老皇帝定了調子，語氣平淡，卻蘊含著血腥氣，“至於秦愛卿…你於社稷有救危定難之功，朕，記得。”
“此乃臣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秦風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有功當賞，有過當罰，此乃朝廷法度。” 老皇帝擺了擺手，似乎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談，話鋒一轉，“你傷勢頗重，又損耗心神，當安心靜養。朕己命太醫院院正，每日前往你府上診治。至於封賞…待你傷愈，再行議定。眼下，朝局初定，百廢待興，還有許多事，需倚重愛卿。”
“臣，惶恐，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託。” 秦風再次躬身。倚重？恐怕是監視和利用吧。讓他養傷，是體恤，也是暫時將他排除出權力核心。至於“再行議定”的封賞，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隨時可以因“傷勢未愈”或“另有任用”而拖延、改變。這位皇帝陛下，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後，心性似乎更加深沉難測了。
“另外，” 老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群臣，尤其在幾個往日與柳乘風或玄誠子走得較近，此刻卻噤若寒蟬的大臣身上停留片刻，“昨夜之事，雖是柳乘風與妖道作亂，然赤沙邪教，滲透之深，為禍之烈，不可不察。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會同五城兵馬司，徹查赤沙餘孽，無論涉及何人，一律嚴懲不貸。京城防務，暫由…周武將軍協同兵部料理。”
“臣等遵旨！” 被點名的幾位大臣連忙出列領旨。周武是蕭辰的人，皇帝讓他協同兵部料理防務，既是酬功，也是對北境軍、對蕭辰的一種安撫和制衡。帝王心術，平衡之道，信手拈來。
“北境蕭王，聞京城有變，星夜遣精兵馳援，忠勇可嘉。著擬旨嘉獎，賜金帛，其麾下將士，論功行賞。北境邊防重任，依舊由蕭王全權負責，務必嚴防赤沙餘孽北竄，或境外之敵趁虛而入。” 老皇帝繼續說道，語氣平淡，但秦風卻能聽出其中暗藏的敲打——蕭辰這次派兵入京，雖是勤王，但也展現了其麾下兵馬之精銳、反應之迅捷，更坐實了其在京中有內應（秦風）。皇帝不可能不忌憚。褒獎是必須的，但重申其“邊防重任”，也是一種無形的告誡：你的地盤在北境，京城的事，少插手。
秦風心中明鏡一般，面上卻不動聲色。
“好了，朕累了。諸卿若無事，便散了吧。” 老皇帝似乎真的疲憊不堪，揮了揮手，結束了這次氣氛壓抑的朝會。
百官山呼萬歲，依次退出大殿。不少人經過秦風身邊時，都投來或欽佩、或嫉妒、或探究、或警惕的目光，但無人敢上前搭話。秦風如今是“救駕功臣”，風頭無兩，但也如同站在了風口浪尖。
秦風在太監的攙扶下，慢慢走出宣政殿。殿外陽光明媚，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他抬頭望向天空，蔚藍如洗，彷彿昨夜的腥風血雨只是一場噩夢。但他知道，不是。玄誠子未死（被嚴密看管，吊著一口氣，顯然皇帝還要從他嘴裡挖出更多東西），赤沙未滅，神秘的“鑰匙”和“天門”之謎未解，西域節點猶在。而朝堂之上，新的暗流，己然開始湧動。皇帝對他的猜忌，對蕭辰的制衡，各方勢力在權力洗牌後的蠢蠢欲動…這一切，都比昨夜的真刀真槍，更加兇險。
“秦大人，請留步。”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秦風回頭，見是侍奉皇帝幾十年的老太監，馮保。馮保臉上帶著慣有的、看不出情緒的笑容，低聲道：“陛下口諭，請秦大人傷愈後，到御書房覲見，陛下有要事相詢。另外，陛下還說，”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秦大人此次勞苦功高，也受了不少委屈。秦老大人（指秦風己故的父親）在天有靈，想必也感欣慰。陛下讓老奴提醒大人，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望大人…好自為之，善加珍重。”
秦風心中一震，面上卻依舊平靜，躬身道：“臣，謝陛下隆恩，定當謹記陛下教誨。”
馮保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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