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瑤在樓蘭城住了十日。
第十日的清晨，她像往常一樣醒來，推開窗戶，看到秦風正在院中收拾行囊。兩隻水囊灌滿了清水，一袋乾糧捆紮得整整齊齊，還有幾包用油紙包好的藥材，一併塞進了一隻舊布袋中。牆角那峰駱駝己經備好了鞍韉，正臥在地上，悠閒地反芻著。
她微微一怔，走出屋子，站在門廊下，看著他忙碌的背影：“我們要走了嗎？”
秦風回過頭，點了點頭：“嗯。你的身體己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也該離開了。”
月瑤沉默了片刻，問：“去哪裡？”
秦風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將布袋的口紮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抬起頭，望向東方，緩緩道：“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那裡有座很大的城，叫京城。”
京城。月瑤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覺得很陌生，卻又隱隱有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彷彿在很久以前，她曾經聽說過這個地方。
“那裡……是你的家嗎？”她問。
秦風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不算是家。只是我該回去的地方。”
月瑤沒有追問。她轉身回到屋裡，將自己那幾件簡單的衣物疊好，打成一個小包袱，又將那三枚玉佩貼身戴好，走出屋子，站在秦風身邊：“我準備好了。”
秦風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那隻舊布袋搭在駱駝背上，然後伸出手，扶了她一把。月瑤踩上駝蹬，翻身騎上駝背，動作比十日前利落了許多。
秦風也騎上另一峰駱駝，抖了抖韁繩，駱駝緩緩站起身，邁開步子，沿著樓蘭城那條彎曲的街道，向城門方向走去。
出了城門，天地豁然開朗。戈壁灘在晨光中泛著金黃色的光澤，一首延伸到天際線的盡頭。空氣乾燥而清冽，吸入肺中，帶著一絲沙土的氣息。
月瑤騎在駱駝上，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漸漸遠去的土城。樓蘭城在晨光中顯得寧靜而安詳，城門口那棵老胡楊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擺，彷彿在向他們告別。
她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回到這裡。但她知道，這座小城，這個院子，那棵無花果樹下度過的十日寧靜時光，將會成為她生命中一段珍貴而模糊的記憶——珍貴，是因為那段日子裡她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寧；模糊，是因為她總覺得，那段日子彷彿隔著一層薄紗，看不真切。
駝隊在戈壁灘上走了整整十日。
越往東走，綠色便漸漸多了起來。先是零星的路駝刺和芨芨草，接著出現了成片的紅柳叢，再後來，竟然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的農田，田埂上長著青青的麥苗。空氣也不再那麼幹燥了，風中帶著一絲溼潤的泥土氣息。
月瑤的心情也隨著景色的變化而漸漸明朗起來。雖然她依然想不起自己的過去，但那些失去記憶的恐慌和迷茫，己經在日復一日的行走中漸漸淡去。她開始學會接受現狀，學會享受當下——享受清晨第一縷陽光灑在臉上的溫暖，享受傍晚坐在篝火旁看晚霞的寧靜，享受那個沉默而溫柔的男人默默陪伴在她身邊的安全感。
第十日的傍晚，他們終於抵達了一座真正的城市。
遠遠望去，城牆高大而完整，城樓巍峨聳立，城門口車水馬龍，行人絡繹不絕。各色旗幟在城樓上獵獵飄揚，有漢字旗號，也有西域文字的幡布。駝鈴和馬嘶交織在一起，匯成一首熱鬧的邊關交響曲。
“這是涼州。”秦風勒住駱駝，回頭對月瑤道，“是通往京城的最後一站大城。我們在這裡休整兩天，補充一些物資，然後再繼續趕路。”
月瑤望著那座繁華的邊城，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座城比她一路上經過的所有城鎮都要大，都要熱鬧，但她卻並不覺得陌生或緊張，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感，彷彿她曾經來過類似的地方。
兩人交了入城稅，牽著駱駝走進城門。城內的街道寬闊而整潔，兩旁店鋪林立，有賣布匹綢緞的，有賣鐵器農具的，有賣香料藥材的，還有幾家掛著醒目招牌的酒樓和客棧。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著漢服的商賈，有裹著頭巾的西域胡商，還有幾個穿著袈裟的僧人，手持缽盂，沿街化緣。
秦風領著月瑤在一家名為“迎賓客棧”的客棧前停下，要了兩間相鄰的房間。店小二殷勤地幫他們把駱駝牽到後院餵養，又打來熱水讓他們洗漱。
月瑤洗去了一路的風塵，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坐在窗前，望著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時有些出神。她看到幾個穿著異域服飾的胡商正在街角與一箇中原模樣的中年人討價還價，手勢誇張，表情生動，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那種熱烈的氛圍卻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生氣。
秦風敲了敲門，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走了進來，放在桌上：“喝點熱的，暖暖身子。明天我帶你去城裡逛逛，買幾件像樣的衣裳。”
月瑤回過頭，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羊肉湯，又看了看他，嘴角露出一抹這些天來難得的笑意：“秦風，謝謝你。”
秦風微微一怔，隨即別過頭去，語氣故作淡然：“謝什麼，順路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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