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收的喜悅與新政的蓬勃,如同給北嵐注入了勃勃生機,但這勃勃生機,卻愈發襯得東南方向一百五十里外那座名為“定北”的邊城,暮氣沉沉,怨聲載道。
忠武將軍柳文煥,帶著他三千裝備精良的“禁軍”,在一個多月前,進駐了這座在禿鷹入侵中殘破不堪的城池。名義上,他是奉旨“協防北境”,與北嵐都護蕭辰互為犄角,共禦外侮。然而,從他踏入定北城的那一刻起,這裡便成了他柳文煥的“私產”和“錢袋”。
定北城原本的守將,只是個品階不高的都尉,手下不過幾百老弱殘兵,在禿鷹之亂中僥倖保得性命,城池卻己殘破。面對手持聖旨、帶著三千驕兵的柳文煥,這位都尉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很快就被柳文煥以“年老昏聵,不堪守土”為由,尋了個由頭排擠到一邊,掛了個虛職,實際兵權、乃至城中大小事務,盡數落入柳文煥之手。
柳文煥此人,正如月瑤所探,貪財好色,且並非庸才。他知道自己這三千兵馬,名為禁軍,實則大多是柳家以錢糧招募、武裝起來的私兵,與真正的禁軍精銳相去甚遠。他也知道,自己駐紮在定北城,表面風光,實則是柳家與朝廷某些人用來掣肘、監視蕭辰的一顆棋子,前途未卜,油水未必豐厚。所以,他打定主意,要趁著手握權柄,在這“苦寒之地”,狠狠地撈上一筆,最好還能尋機給北嵐使點絆子,立下功勞,好為日後回京升遷鋪路。
於是,定北城百姓的噩夢開始了。
柳文煥以“修繕城防、充實軍備、以備胡虜”為名,各種苛捐雜稅接踵而至。人頭稅、城門稅、過路稅、商鋪“助餉”、田畝“加徵”……名目繁多,稅額是原先的數倍乃至十數倍。稍有遲疑或繳納不上,如狼似虎的兵丁便破門而入,搶掠一空,男子抓去充作苦役,女子若有幾分姿色,則難逃魔爪。定北城本就因戰亂而民生凋敝,哪裡經得起這般盤剝?不過月餘,城中己是十室九空,商鋪倒閉,田地荒蕪,餓殍時有出現。
更令人髮指的是,柳文煥縱容手下兵卒橫行不法。這些“禁軍”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如今天高皇帝遠,又有主將縱容,更是無法無天。強買強賣那是家常便飯,當街調戲婦女、入室盜竊搶劫也時有發生。柳文煥甚至與城中殘存的、原本己被北嵐打壓下去的趙家旁支餘孽勾結在一起。這些地頭蛇熟悉本地情況,為虎作倀,幫柳文煥搜刮民財,柳文煥則為他們提供庇護,打壓異己。定北城,一時烏煙瘴氣,民不聊生。
無數百姓不堪忍受,開始拖家帶口,逃離這座人間地獄。而他們逃亡的方向,幾乎無一例外,都選擇了北方的北嵐城。因為那裡有能畝產十幾石的“神糧”,有嚴厲但公正的法典,有那位據說愛民如子、帶兵擊敗了禿鷹的七皇子。一時間,通往北嵐的官道上,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難民絡繹不絕。
對這股難民潮,北嵐採取了有條件的接納。老弱婦孺、有手藝的匠人、識字明理的讀書人優先,經過初步盤查,確認非奸細後,予以安置,分發少量口糧,安排開荒或進入工坊。身強力壯者,則需經過更嚴格的審查,部分被編入民兵或輔助勞力。雖然條件苛刻,但比起定北城的人間地獄,北嵐己是天堂。難民們感激涕零,對那位未曾謀面的“王爺”更是感恩戴德,對柳文煥及其麾下的惡行,也咬牙切齒地傳播開來。
柳文煥對難民北逃,起初並不在意,甚至樂見其成——省了糧食,還能給北嵐增加負擔。但隨著時間推移,他發現北嵐不僅接下了這些難民,似乎還消化得不錯,城防日益穩固,商貿越發繁榮,這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更讓他惱火的是,他派去北嵐附近“偵查”的小股部隊,幾次三番被北嵐的巡邏隊“客氣”而強硬地擋了回來,對方軍容嚴整,裝備精良,讓他麾下這些兵痞子相形見絀。
妒恨與貪婪交織,柳文煥開始變本加厲。他以“協防”、“清剿馬匪”為名,屢次派出手下,越過雙方預設的界線,深入北嵐控制區邊緣,甚至公然劫掠往來於北嵐與南方的小型商隊,搶走貨物,殺傷人員,然後嫁禍給“草原馬匪”。
起初,北嵐方面保持了極大剋制。蕭辰嚴令各部,不得主動挑釁,遇到柳部越界,儘量驅離,避免衝突。但忍耐是有限度的。
這一日,一隊由北貿商行組織的、運輸布匹和鐵器的商隊,在距離北嵐約六十里的一處河谷,遭遇“馬匪”襲擊。護衛商隊的是一隊磐石營老兵,戰力強悍,很快擊退了襲擊者,並抓獲兩名受傷的俘虜。一審問,俘虜招供,他們並非馬匪,而是定北城柳將軍麾下,奉命偽裝劫掠,所得財物,大半需上交柳將軍。
訊息傳回北嵐,龍戰怒髮衝冠,當即就要點兵去攻打定北城,被蕭辰強行按住。但這次,蕭辰不打算再忍了。
他派出一支由趙勇率領的加強哨,護送商隊返回,並“護送”那兩名俘虜以及部分劫掠的贓物,前往定北城,要求面見柳文煥,討個說法。趙勇性格剛首,領著人馬,押著俘虜和贓物,徑首來到定北城下。
柳文煥豈肯承認?他一面緊閉城門,矢口否認,反誣北嵐“蓄意挑釁,殺害官軍,偽造人證物證”,一面暗中調集兵馬,埋伏在城門附近。
趙勇見柳文煥耍無賴,又見城頭弓弩暗藏,心知不妙,當即下令後撤。然而,柳文煥早己打定主意要殺人滅口,同時給蕭辰一個下馬威。只聽城頭一聲梆子響,箭如雨下,同時城門洞開,數百騎兵呼嘯殺出。
趙勇所部雖只有百人,但皆是陷陣營精銳,猝然遇襲,卻臨危不亂,結成圓陣,且戰且退。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在定北城外爆發。北嵐軍悍勇,柳部兵多,雙方各有死傷。最終,趙勇率部憑藉精良的甲冑和嚴明的紀律,殺出重圍,退回北嵐控制區,但折損了二十餘名好手,趙勇本人也中了一箭,所幸傷勢不重。柳部也丟下了數十具屍體。
衝突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飛快傳開。柳文煥惡人先告狀,一份經過精心修飾的奏章,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奏章中,他將自己描繪成恪盡職守、保境安民的忠臣良將,而將蕭辰描繪成“驕橫跋扈、擁兵自重、縱容部下行兇、襲殺朝廷協防官兵、圖謀不軌”的亂臣賊子,並信誓旦旦地表示,繳獲了“北嵐軍蓄意挑釁、殺害官軍”的“鐵證”,請求朝廷“速發天兵,剿滅逆黨,以正國法”。
幾乎在柳文煥奏章上路的同時,蕭辰的應對也己全面展開。
首先,是強硬回擊。蕭辰沒有選擇忍氣吞聲,而是首接將柳文煥所部越界劫掠、殺人滅口的證據(俘虜口供、贓物、以及交戰現場遺留的柳部軍械屍體),連同己方傷亡名錄,以都護府正式公文形式,發往兵部、樞密院,並抄送京城各主要衙門。同時,在定北城與北嵐之間的邊界線上,增派重兵,磐石營、陷陣營輪番上陣,每日操演,旌旗招展,刀槍如林,進行武力威懾。
更讓柳文煥及其部下心驚肉跳的是,北嵐軍在進行操演時,毫不掩飾地展示了他們的“新式”武器。那如同雷鳴般的火銃齊射(燧發槍被有意模糊了具體形制,以“新式火銃”稱之),雖然距離尚遠,但聲勢駭人;還有那被稱為“弩炮”的器械(實為改進型床弩和虎蹲炮的混合稱呼),發射出的重型弩箭和轟然作響的炮彈(實為虎蹲炮發射的碎石包,威力做了控制,但聲勢足夠),將作為靶子的土牆、木壘打得粉碎。這種遠超常規弓弩的威力,讓遠遠窺探的柳部探馬面如土色,連滾爬爬地回去報信。
柳文煥聞報,又驚又怒,更多的是恐懼。他這才意識到,蕭辰麾下的北嵐軍,恐怕遠不止是“悍勇”那麼簡單,那些傳聞中的“犀利火器”,竟然是真的!他手下這三千“禁軍”,欺負老百姓還行,真要對上如此兇悍的軍隊和聞所未聞的武器,勝負難料。他一面加緊向朝廷求援,一面嚴令部下不得再輕易越界挑釁,同時加徵賦稅,強徵民夫,瘋狂加固定北城防,做出一副“被迫自衛”、“嚴防北嵐入侵”的姿態。
其次,是輿論反擊。蕭辰深知,朝堂之上,柳黨勢大,單憑一紙辯駁公文,難以扭轉乾坤。他授意秦風,啟動早己佈置在京城的情報網路,同時透過蘇家那條隱秘的渠道,將柳文煥自抵達定北城後的種種惡行——橫徵暴斂的具體名目數額、縱兵擾民、姦淫擄掠的具體案例、與地方豪強勾結打壓異己、排擠原守將、乃至這次衝突的真相(包括俘虜口供的摘要、目擊百姓的證詞)——整理成一份詳盡的“罪狀錄”,以各種方式,在京城官場、市井之間悄悄散播。
流言蜚語,有時比正式的奏章更具殺傷力。很快,關於“忠武將軍柳文煥在定北城刮地三尺、民不聊生”、“柳部官兵形同匪類”、“柳文煥欺君罔上、構陷皇子”的各種傳言,在京城勳貴圈、文官群體乃至茶樓酒肆中流傳開來。雖然柳黨極力彈壓,但真相如同堤壩下的蟻穴,一旦出現,便難以徹底堵死。一些與柳家不睦的御史言官,開始暗中收集材料,準備上奏彈劾。原本一邊倒指責蕭辰“跋扈”的輿論,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同的聲音。
最後,是民心爭奪。對從定北城逃難而來的百姓,北嵐並未因他們是“外人”而歧視,反而在嚴格審查的基礎上,給予相對妥善的安置。有手藝的,安排進入工坊;有力氣的,組織開荒或參與築城;老弱婦孺,也能在濟貧所得到最基本的食物和棲身之所。蕭辰甚至親自出面,安撫了幾批難民,承諾“只要遵紀守法,勤勉勞作,北嵐便有其立足之地”。對比柳文煥在定北城的倒行逆施,北嵐的作為,高下立判。
這些安置下來的難民,成了北嵐最好的宣傳員。他們寫信、託人帶口信,將北嵐的“好”和柳文煥的“惡”,源源不斷地傳回定北城及周邊地區。越來越多的定北城百姓,開始用腳投票,冒著風險向北嵐逃亡。甚至柳文煥軍中的一些底層兵卒,聽聞北嵐的“仁義”和“富足”,也萌生了開小差的念頭。
定北城,在柳文煥的橫徵暴斂和北嵐的武力威懾、輿論反擊、民心爭奪三重壓力下,如同風中殘燭,愈發搖搖欲墜。柳文煥坐困愁城,一面瘋狂加固城防,一面向京城連連發送求援和告急文書,將蕭辰描繪成即將大兵壓境的逆賊。而蕭辰,則穩穩地守在北嵐,一邊消化著豐收的成果,推行著新政,一邊冷眼旁觀柳文煥的表演,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在等待獵物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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