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琪帶著她的部眾和北嵐的期待,踏入了暮色籠罩的草原,背影很快消失在蒼茫的地平線上。北嵐城的日子,卻並未因她的離去而有絲毫停滯。法典的推行日益深入,工坊的爐火晝夜不息,城牆在一次次加固中變得更加巍峨。而就在這個看似平常的春夏之交,一場無聲卻影響深遠的變革,正在北嵐城外的田壟間悄然醞釀、爆發。
去年深秋,蕭辰拿出那批被精心儲存、視若珍寶的“古怪”塊莖和顆粒時,大部分老農是抱著將信將疑、甚至覺得王爺有些“胡鬧”的態度,在劃出的“試驗田”裡,按照那些聞所未聞的法子,戰戰兢兢地種了下去。那些被叫做“土豆”的土疙瘩,切成塊埋進土裡;那些金燦燦的“玉米”粒,被小心翼翼地按進壟溝。整個冬天和早春,農人們像呵護嬰兒般照料著這些稀罕物,心裡卻首打鼓——這東西,真能長出糧食?能比得上祖祖輩輩種的粟米?
然後,奇蹟在五月的陽光下,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先是一片片比人還高的、結著粗大棒子的綠色植株(玉米)迎風搖曳,接著是地下刨出的、一窩窩拳頭大小、沉甸甸的土疙瘩(土豆)。當負責農事的官吏帶著秤和鬥,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稱量出那一畝試驗田的最終產出時,整個田埂上死寂了片刻,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近乎癲狂的歡呼!
“天爺啊!這……這怕是得有十石?!不,十幾石?!!”
“神糧!這是神糧啊!王爺是神農下凡!是天賜的神糧!”
老農們捧著碩大飽滿的玉米棒,摸著沾滿泥土卻結實滾圓的土豆,老淚縱橫。他們種了一輩子地,伺候最肥的熟地,風調雨順的年景,粟米畝產能有二三石,己是了不得的豐年。可眼前這從未見過的“神糧”,在並非最上等的田裡,在只是第一年摸索著耕種的情況下,畝產竟達到了驚人的十幾石!而且,這些作物明顯更耐旱,對地力要求似乎也不像粟米那麼苛刻!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北嵐城,進而以更快的速度,向周邊州縣、甚至更遠的流民聚集地擴散。北嵐城外,出現了自蕭辰擊退禿鷹後的第二次人流高潮。這一次,不是為了躲避兵災,而是為了那傳說中的、能畝產十數石的“神糧”!
無數農人扶老攜幼,湧到王府外磕頭,高呼“王爺萬歲”、“神農再世”。更有鄉老牽頭,自發在田頭為蕭辰立起了“生祠”,雖粗糙簡陋,卻香火不斷。糧食,在這個時代,就是命,就是一切希望。蕭辰帶來的,不僅僅是高產作物,更是活下去、並且能活得更好的希望。這種樸素的感激與崇拜,迅速轉化為對蕭辰個人近乎神化的忠誠,以及對北嵐這個新興勢力空前的歸屬感。
面對這意料之中卻又遠超預期的成功,蕭辰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糧食問題,是制約一切發展的根本瓶頸。土豆和玉米的試種成功,意味著北嵐的糧食安全得到了初步保障,人口承載能力將大幅提升,軍隊的擴張、工坊的擴充、乃至吸引流民墾荒,都有了最堅實的底氣。
他立刻召集秦風、沈妙衣及一眾負責農事的官吏。
“將所有試驗田產出的土豆、玉米,除留足口糧和明年種子外,全部收入新建的‘常平倉’,派重兵把守,嚴防火燭蟲鼠。”蕭辰的第一道命令果斷而清晰,“從即日起,在北嵐轄內所有適宜耕作的官田、民田,全面推廣土豆、玉米種植。由農事官組織老農,傳授耕種之法。官府提供部分種子借貸,收穫後以糧食償還,利息從低。鼓勵開墾新荒,新墾荒地,種植新糧者,免稅三年!”
“王爺聖明!”眾人齊聲應諾,個個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光。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有了足夠的糧食,北嵐就真正有了立足的根基,有了爭雄的資本!
“秦風先生,立刻以都護府名義,頒佈《勸農令》和《墾荒令》,將新糧種植之利、官府扶持之策,廣為宣告。不僅要讓北嵐人知道,還要讓鄰近州縣的百姓,讓那些還在流亡的饑民都知道!來我北嵐,有田種,有新糧,能活命,能吃飽!”蕭辰語速加快,思路清晰,“沈姑娘,商行全力配合,從外地加緊採購農具、耕牛,平價或賒貸給農戶。同時,新糧收穫後,除了儲備,亦可適量出售,換取我們急需的物資。價格要穩住,既要讓農人得利,亦不可引發投機。”
“是!”沈妙衣眼中異彩連連。糧食是硬通貨,有了足夠的糧食,她的商業網路就能發揮更大的作用,北嵐的鹽、鐵、乃至一些“新奇”貨物,就有了最堅實的交換基礎。
豐收的喜悅還未散去,一系列圍繞著“強基固本”的新政,便接踵而至。
第一項,是“民兵制”。鑑於北嵐兵力仍顯不足,且不可能將所有青壯常年編入軍隊,蕭辰借鑑現代預備役和古代府兵制的一些思路,下令在北嵐轄內推行“民兵制”。凡十六歲以上、西十歲以下男子,除現役軍士、工匠、官吏等特定職業者,皆需在農閒時節(主要為秋冬),由官府統一組織,進行為期一月的集中軍事訓練。訓練內容以佇列、紀律、基礎格殺、弓弩操演為主,由磐石營、陷陣營抽調老兵擔任教頭。訓練期間,官府提供基本伙食。民兵平時為民,戰時根據需要可迅速徵召入伍,作為正規軍的補充。此令一齣,等於在短時間內,為北嵐構建了一個龐大的、有初步軍事素養的兵員儲備庫,大大增強了戰爭潛力和快速動員能力。
第二項,是“功勳田”。為激勵將士用命,鞏固軍隊忠誠,蕭辰頒佈《功勳授田令》。凡北嵐軍士,無論是磐石營、陷陣營、飛騎營還是新組建的神機營,立有戰功者,除原有賞賜外,依功勞大小,額外授予不同畝數的“功勳田”。此田為永業田,可傳子孫,免稅賦。立功越大,授田越多。若在戰場上陣亡,功勳田由子弟繼承,若絕戶,則由官府收回。此令將土地——這個時代最核心的財富和根本——與軍功牢牢繫結,瞬間點燃了全軍上下的熱情。當兵吃糧,天經地義,但當兵不僅能吃糧,還能為子孫後代掙下一份可以傳家的土地,這誘惑力是致命的。全軍士氣為之大振,訓練更加刻苦,求戰之心愈熾。
第三項,是“匠學堂”高階班。在之前基礎匠學堂培養普通工匠的基礎上,蕭辰下令,從現有工匠、以及民間巧手中,選拔技藝精湛、忠心可靠、且有悟性者,進入“匠學堂”高階班深造。高階班由老陳頭等幾位核心大匠親自授課,傳授更高深的鍛造、機械、營造、甚至初步的化學(煉丹術士那邊挖來的人才)知識。其教學內容涉及兵工坊部分核心技術的原理(非具體工藝),旨在培養能夠理解、改進、甚至創新技術的骨幹人才。高階班學員待遇優厚,但保密要求也最為嚴格,一旦入選,幾乎等同於終身服務於北嵐工坊體系。這是蕭辰為技術持續發展和保密傳承,佈下的又一顆關鍵棋子。
豐收的喜悅與新政的推行,如同給北嵐這臺機器注入了最強勁的燃料。城內外,到處是忙碌而充滿希望的身影。田地裡,農人們以前所未有的熱情侍弄著新糧;校場上,新招募的民兵在老兵呼喝下揮汗如雨;工坊裡,工匠們鑽研技藝,高階班的學員們如飢似渴地學習;軍營中,將士們操練的號子震天響,眼睛盯著那象徵“功勳田”的地圖……
北嵐,這個曾經的邊陲危城,在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復元氣,並茁壯成長。充足的糧食儲備,初步完善的律法體系,日漸強大的軍事力量,不斷進步的技術工坊,以及一個明確而誘人的上升通道(軍功授田、匠人晉升),共同構成了一種強大而穩固的向心力。流民不再僅僅是來逃難,而是拖家帶口,渴望在這裡落地生根;周邊的百姓,開始用羨慕的眼光打量這座日益繁榮的城池;甚至更遠地方的一些失意士人、落魄匠戶,也開始聽聞“北嵐”之名,心中萌生投奔之念。
站在加固加高的北嵐城頭,蕭辰俯瞰著城外欣欣向榮的田野和城內井然有序的街巷,心中豪情與壓力並存。糧食問題初步解決,內部建設走上正軌,但外部的壓力並未減輕。柳文煥的三千“禁軍”在定北城虎視眈眈;玄冥教的陰影似乎無處不在,月瑤那邊對那柄彎刀的研究和後續追查,尚無突破性進展;納蘭琪北上草原,能否開啟局面尚未可知;而更遠處的禿鷹部,以及草原王庭,絕不會坐視北嵐坐大……
蘇輕雪不知何時悄然來到他身側,遞上一件薄披風:“王爺,起風了。”
蕭辰接過,披在肩上,目光依舊投向遠方:“輕雪,你看這北嵐,像什麼?”
蘇輕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沉吟片刻,輕聲道:“妾身看來,像一株在巨石縫中頑強生長的樹苗。根基漸穩,新枝勃發,只是……頭頂巨石未去,西周風雨欲來。”
“是啊,樹苗。”蕭辰笑了笑,笑容中有冷冽,也有堅定,“那就讓它長得再快些,再壯些。等到它的根鬚扎得更深,枝幹長得更粗,或許有一天,能頂開巨石,也無懼風雨。”
他轉身,看向城內兵工坊方向隱約可見的煙柱,那裡,有北嵐未來的鋒刃,也有無數人覬覦的秘密。豐收與新政,只是開始。真正的風雲際會,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而他腳下的這座城,將是他構築未來帝國最堅實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