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煥這根“釘子”的陰影，並未過多影響北嵐前進的步伐。城牆在加固，水渠在挖掘，新墾的田地裡，農人小心翼翼地照料著那些被稱為“王爺賜種”的古怪作物幼苗。兵工坊的爐火日夜不熄，鍛造的錘聲與城外新兵操練的呼喝聲交織。北貿商行的商隊，再次滿載鹽鐵布匹北上，帶回了更多的牛羊和毛皮，也帶回了草原深處關於禿鷹部正在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的情報。
就在這看似平靜卻又暗流湧動的日子裡，北嵐城迎來了一群意想不到的客人。
西城門外，來了一支規模龐大的商隊。足足有上百匹駱駝和馱馬，滿載著鼓鼓囊囊的貨物，風塵僕僕。商隊成員形貌各異，高鼻深目，膚色黝黑，穿著色彩鮮豔、紋飾奇異的袍服，說著語調古怪的語言。為首者是一名年約西旬、體型富態、滿臉堆笑的粟特商人，自稱康魯達，自稱來自遙遠的河中之地，穿越了漫漫戈壁和沙海，歷經艱險，才抵達這大胤北境的名城。
守城士兵不敢怠慢，一邊將商隊攔在城外臨時搭建的貨棧區，一邊飛報城主府。
“西域商隊？康魯達？”蕭辰聽到稟報，頗感意外。西域商路，通常走河西走廊，經玉門、敦煌，前往長安、洛陽，或南下蜀中，極少有大型商隊冒險穿越北方草原和戈壁，首接來到北嵐這種邊陲軍鎮。除非……有利可圖，或者另有所圖。
“走，去看看。”蕭辰帶著秦風、沈妙衣，在龍戰和一小隊親兵的護衛下，來到西城門外。
只見城外貨棧區，己被這支龐大的商隊佔據了大半。駱駝和馬匹打著響鼻，商隊護衛們警惕地守衛著貨物，那些異域打扮的夥計們則忙著卸貨、搭起帳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香料、皮革和牲畜的特殊氣味。
見到蕭辰一行人儀仗，那為首的粟特商人康魯達立刻小跑著迎了上來，離著老遠就作揖打躬，笑容可掬，一口帶著濃重異域口音、但還算流利的大胤官話響起：“尊貴的將軍大人！小民康魯達，自撒馬爾罕而來，路經貴寶地，特來拜會！願真主……哦不，願佛祖保佑將軍大人安康吉祥！”
他穿著一身繡金線的錦袍，頭戴色彩斑斕的繡花小帽，手指上戴著好幾枚碩大的寶石戒指，顯得珠光寶氣，一副典型的西域豪商派頭。
“康魯達？”蕭辰打量著對方，語氣平淡，“自撒馬爾罕至此，路途萬里，兇險無數。閣下不遠萬里，來我北嵐，不知所為何事？”
“將軍大人明鑑！”康魯達笑容不變，態度愈發恭敬，“小民久聞北嵐城物阜民豐，更是擊敗了草原禿鷹的英雄之城，心生仰慕，特意繞道前來，一來瞻仰將軍虎威，二來嘛……”他搓了搓手，露出商人的精明，“自然是聽聞北嵐有上好的貨物，想來碰碰運氣，做些小買賣。”
“哦？不知閣下聽聞我北嵐有何貨物，能吸引閣下萬里而來？”蕭辰不動聲色地問。
“將軍大人說笑了。”康魯達眼睛發亮，如數家珍，“小民在草原上就聽說，北嵐出產的精鹽，雪白晶瑩，毫無苦澀，遠勝他處！還有那奇妙的‘香胰子’（肥皂），潔淨去汙，芬芳撲鼻，實乃稀罕物！更有人言，北嵐匠人能打造削鐵如泥的寶刀，堅韌無比的鎧甲！小民經營些珠寶香料，就想著，若能換得這些寶貝，販往西域乃至更西的大秦、拂菻，必能獲利百倍！”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小民也帶來了西域的特產，上等的香料，精美的玉石，璀璨的寶石，還有大食的琉璃器，波斯的金銀器，希望能入將軍和貴地百姓的法眼。”說著，他示意手下開啟幾個箱子，頓時，珠光寶氣，異香撲鼻，引得周圍士兵和聞訊來看熱鬧的百姓一陣驚歎。
沈妙衣上前，仔細看了看那些貨物，尤其是幾塊成色極佳的玉石和幾匣子品相上乘的香料，眼中也閃過一絲訝色。這康魯達，所攜貨物確實價值不菲，而且都是大胤，尤其是北地稀缺的奢侈品。
“康先生遠來是客，不妨先入城安頓。交易之事，可慢慢商議。”蕭辰示意龍戰加強警戒，然後對康魯達道，“北嵐自有法度，入城需遵守規矩，不得滋事。貨物查驗、稅賦，皆按章程辦理。”
“應該的，應該的！小民最是守規矩！”康魯達連連點頭，滿臉堆笑。
商隊被引入城中指定區域安頓，自有沈妙衣安排的官吏前去登記貨物、估算價值、商談稅賦。康魯達本人，則被請入城主府，秦風負責接待，蕭辰並未親自作陪，只是吩咐以禮相待。
然而，當晚，月瑤卻悄然來到了蕭辰的書房。
“王爺，那康魯達，並非普通商賈。”月瑤開門見山，聲音清冷，“他隊伍中，至少有三人，身手不凡，步履輕盈，呼吸綿長，應是身負上乘武功，且刻意掩飾。他們所攜貨物中，除了明面上的珠寶香料，還有幾口箱子，以精鐵加固，守衛格外嚴密，以妾身觀之，所裝恐怕並非尋常商品，或有軍械、違禁之物。更重要的是，妾身在他一名貼身護衛的衣角內側，看到了一個極其隱秘的標記。”
“什麼標記？”蕭辰目光一凝。
“玄冥教外圍眼線所用的暗記。”月瑤肯定道，“雖然做了變形，但妾身絕不會認錯。此人，即便不是玄冥教中人，也必與玄冥教有極深的牽連。他此番前來，行商是假，探聽北嵐虛實，甚至有所圖謀，恐怕才是真。”
玄冥教！這個陰魂不散的名字，再次出現。蕭辰眼神冷了下來。結合康魯達對北嵐“特產”的過分關注，尤其是對兵工坊出產的“鋼器”的興趣，其意圖昭然若揭。
“看來，盯上我們的，不止是柳文煥。”蕭辰冷笑，“西域的狼，也聞到味了。月瑤姑娘，此事你知我知，暫且不要聲張。他既然以商賈身份前來，我們便以商賈之道待之。沈姑娘那邊，我會提點，交易可以做，但核心技術，一絲一毫也不能洩露。你繼續暗中留意，看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麼，和誰聯絡。”
“妾身明白。”月瑤點頭，悄然退去。
次日，在沈妙衣的主持下，北嵐與康魯達商隊的貿易談判正式開始。沈妙衣展現了高超的商業手腕，既熱情周到，又寸土必爭。最終，雙方達成了一項數額巨大的交易：北嵐以精鹽、肥皂、部分精良但非最先進的鐵製農具和生活用具，換取康魯達帶來的大量香料、玉石、部分寶石，以及一些西域特有的藥材種子。交易額初步估算，北嵐至少可獲利數萬兩白銀，且獲得了急需的奢侈品和稀有藥材。
康魯達對交易結果似乎非常滿意，尤其是在驗看了北嵐提供的精鹽和肥皂樣品後，讚不絕口。但在談判間隙，他狀似無意地提出，希望能親眼看看北嵐“巧匠”打造兵器的過程，或者能否購買一些“特別”的武器樣品，甚至願意出高價，購買“打造秘法”。
沈妙衣笑靨如花，語氣卻無比堅定：“康先生說笑了，我北嵐匠人，不過是些鄉野把式，打造些鋤頭菜刀還行，哪裡懂得什麼神兵利器的秘法？至於兵器，皆為軍國重器，朝廷律法嚴令，豈敢私相授受？先生若對器物感興趣，我們這裡還有些新制的馬鞍、馬蹄鐵，或許對先生行商有些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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