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坡一戰的硝煙，不僅震撼了敵人，也給北嵐自身帶來了最首接的反饋。神機營的燧發槍在實戰中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但也暴露了諸多問題。炸膛、啞火、在緊張戰鬥下的裝填速度下降、槍管過熱、維護繁瑣……這些瑕疵，在訓練中或許可以容忍，但在生死相搏的戰場上，任何一個微小的故障，都可能導致一名優秀士兵的死亡，甚至影響整個戰局。
蕭辰比任何人都清楚武器可靠性的重要。勝利的喜悅過後，他第一時間召集了老陳頭、閻羅以及神機營的幾名軍官代表，連同匠學堂高階班的幾位佼佼者，在兵工坊的核心區域，召開了一次極為秘密的戰後總結與改進會議。空氣中瀰漫著硝煙、金屬和汗水混合的氣味，幾支在青石坡之戰中出現了不同問題的燧發槍，被拆解成零件，整齊地擺放在鋪著粗布的條案上。
“王爺，諸位，” 老陳頭指著一根槍管內側明顯的裂紋，以及另一根因過熱而微微變形的槍管，聲音沙啞卻充滿激情，“炸膛的主因，一是鋼質不均，雜質過多；二是槍管壁厚薄不一，在連續擊發時，受熱和壓力不均導致。啞火，多因燧石質量不佳，擊發力度不足，或者引火藥（火藥池裡的起爆藥）受潮、顆粒不均。裝填慢，除了兵士緊張，主要還是我們的紙包定裝彈，在緊張時容易撕破，倒藥不均勻，通條捶打費力費時。”
閻羅補充道，語氣冷硬如鐵：“戰場之上，生死一瞬。兵士告訴我，三輪齊射後，槍管燙得幾乎無法握持。且硝煙瀰漫，嚴重影響視線和呼吸。隊形變換時，持槍、裝填、肩槍，動作不夠流暢，有互相磕碰。”
神機營的一名哨長，一個臉龐黝黑、眼神銳利的漢子，也鼓起勇氣說道：“王爺，陳大匠，閻統領。還有，這槍太長，在林子裡、屋子裡，施展不開。而且，槍身上沒個準頭，全憑感覺，遠了還好，七八十步內還行，再近些混戰時，不如刀槍好使。”
問題被一個個擺上檯面，尖銳而現實。沒有指責，只有冷靜的分析和尋求解決之道的迫切。
蕭辰仔細聽著，不時拿起某個零件仔細觀察。他腦海中掠過前世關於早期燧發槍改進的零散知識——更好的鋼材冶煉、標準化的零件、刺刀、紙殼彈的改進、乃至未來線膛槍的雛形……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以目前北嵐的工業基礎，很多想法還過於超前。
“好，問題清楚了，那就一個個解決。” 蕭辰放下手中的槍機，目光掃過在場眾人，“陳老，鋼質是根本。我記得你之前提過，用‘蘇鋼’法滲碳，配合更長時間的鍛打和淬火，能提升韌性和硬度？集中最好的鐵匠和燃料，優先供應槍管用鋼。另外，鑽膛的工藝必須改進，確保內壁光滑均勻。壁厚必須嚴格一致，公差……嗯，誤差要控制在頭髮絲那麼細的範圍內。” 他盡力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描述精度要求。
老陳頭眼睛一亮，用力點頭：“王爺說的是！老漢明白！回頭就讓他們建幾個專門煉槍管鋼的爐子，用最好的磁州炭！鑽頭也用新淬火的精鋼，慢工出細活！”
“至於啞火，” 蕭辰拿起一塊燧石和燧發機的擊錘，“燧石，讓商行不惜代價，尋找最堅硬、最易迸發火花的品種。擊錘的力度和角度，可以設計一個可調節的簧片，確保每次擊發力度穩定。引火藥，必須用最細、最乾燥的上好火藥，單獨存放，嚴格防潮。或許……可以試試在火藥池上加個防潮的蓋子，擊發前再推開？”
“這個法子好！” 一個高階班的年輕工匠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禮，趕緊低下頭。蕭辰不以為意，鼓勵地看了他一眼。
“裝填問題，” 蕭辰拿起一個用油紙包裹的標準定裝彈（裡面是預先稱量好的發射藥和彈丸），“紙包要更結實，或許可以浸一下蠟，防潮也防撕。倒藥的口子可以做成漏斗狀。通條……或許可以試試在槍管下方加裝一個固定的、可摺疊的通條？或者設計一種更快捷的裝填動作，讓士兵跪姿或立姿時都能快速完成。” 他邊說，邊用手比劃著。這個時代的燧發槍裝填步驟繁瑣，簡化空間有限，但最佳化細節總能提高效率。
“槍管過熱和硝煙，暫時沒有太好辦法，只能靠訓練和戰術彌補。比如，增加佇列輪換頻率，用溼布包裹備用槍管。硝煙……儘量搶佔上風位。” 蕭辰看向閻羅，“閻羅，神機營的戰法訓練，要加入更多複雜情況下的射擊和隊形轉換，模擬各種地形、天氣。要練到閉著眼睛也能流暢裝填、射擊、走位。”
“遵命！” 閻羅沉聲應道。
“關於槍太長，近戰不便……” 蕭辰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他拿起一根通條，比劃著在槍口固定一把短刃的動作，“我們可以設計一種特製的卡座，將一把特製的、帶卡榫的短刀或三角稜刺，固定在槍口下方。平時可以摺疊或取下，近戰時裝上，長槍瞬間變短矛！這樣，神機營計程車兵就不僅僅是火槍手，也具備了基本的近戰能力！”
“刺刀？！” 老陳頭和幾個工匠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激動得臉色發紅。“妙啊！王爺！如此一來，火槍兵就不再怕敵軍近身了！既能遠射，又能近戰！這……這簡首是……” 他們找不到詞彙來形容這個想法的巧妙。
閻羅和神機營的軍官們更是眼睛放光。他們最清楚火槍兵被近身後的脆弱，如果槍上能裝刺刀，那簡首就是攻防一體！士兵們的安全感和戰鬥力將大大提升。
“就叫‘槍刺’吧。” 蕭辰定了名，“陳老，儘快拿出幾個樣品，要堅固，要便於安裝和拆卸，不能影響射擊。”
“王爺放心！包在老漢身上！” 老陳頭拍著胸脯，彷彿年輕了十歲。每一次技術難題的攻克，新點子的實現，都讓這個老匠人熱血沸騰。
“至於準頭……” 蕭辰拿起一支燧發槍，指著光滑的槍管上部，“可以在槍管後端，靠近照門（簡易的V形缺口）這裡，加裝一個小的、可豎起的‘標尺’，前端槍口上方，也加一個小凸起作為‘準星’。士兵射擊時，透過照門、準星瞄準目標，精度能提高很多。標尺可以做成幾種不同距離的刻度，透過調整照門的前後位置來適應。”
他簡單地畫了個示意圖。這對於來自現代的他來說是最基本的機械瞄準具概念，但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無異於醍醐灌頂。工匠們圍著草圖，激動地討論著如何製作、安裝、校準。
會議持續了近兩個時辰，確定了燧發槍一系列亟待改進的細節和方向。蕭辰知道，這些改進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明確了目標，以老陳頭和匠學堂高階班的能力，加上不惜工本的投入，穩步推進是必然的。
“除了燧發槍，” 蕭辰最後提道，“虎蹲炮的改進也要加快。現在的虎蹲炮還是太重，機動不便。要嘗試減輕重量，提高炮身強度，研究更輕便的炮架。另外，開花彈（爆炸彈）的研製，要秘密進行，注意安全。還有，我上次說的，用精鋼打造、發射獨個子銃（大號鉛彈或鐵球）的‘手銃’，也可以開始試製了，優先裝備給軍官和夜不收（偵察兵）。”
“是！王爺！” 眾人齊聲應諾，聲音在工坊內迴盪，充滿了幹勁和信心。他們知道，自己正在參與創造一種可能改變戰爭形態的力量，這種參與感與使命感，是金錢難以衡量的。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各自忙碌。蕭辰卻單獨留下了老陳頭和閻羅。
“陳老，改進之事，抓緊進行。但要切記，所有改進工序，特別是涉及核心工藝的，必須拆分，由不同小組負責，圖紙嚴禁外流。參與高階班的工匠，背景必須反覆核查，忠誠第一。從今日起，兵工坊，特別是火器研發和生產區域，警戒再提一級，由閻羅的內衛首接負責，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包括高階工匠，出入也需嚴格搜檢。” 蕭辰的語氣嚴肅無比。月瑤“木蠹”的警告，讓他對技術保密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程度。燧發槍和未來更先進的火器，是北嵐目前最大的優勢，絕不容有失。
“老漢曉得厲害！” 老陳頭肅然道，“王爺放心，核心的配料、淬火、鑽孔、組裝，都是信得過的老兄弟帶著子侄在做，外人插不進手。圖紙……除了老漢腦子裡記著的，就只有王爺您上次給的那份草圖，鎖在老漢床底下的鐵箱裡，鑰匙就一把，掛在老漢脖子上。”
蕭辰點點頭，看向閻羅：“內衛要加強對兵工坊，特別是核心工匠及其家人的保護，同時也要暗中監視，防止有人被收買。諦聽那邊，也會配合，注意從外部來的可疑人員。記住，寧可錯查一千，不可放過一個。北嵐的根基，一半在田裡，另一半，就在這工坊的火與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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