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坡之戰的影響，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不斷擴散，攪動著北地乃至更遠方的棋局。柳文煥在定北城的困獸之鬥，朝堂上的暗流湧動，西域公主的好奇，玄冥教的窺伺……各方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北嵐，聚焦在那能發出雷鳴、噴射火焰的新奇武器之上。而北嵐自身，在蕭辰的駕馭下，如同一臺精密而高效的機器，一面消化著勝利果實，加速內部建設，一面則睜大了警惕的眼睛，審視著內外的每一絲異動。
工坊的爐火日夜不息，針對燧發槍的改進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老陳頭帶著一群最信任的工匠，幾乎是吃住在工坊裡，反覆試驗新的滲碳工藝，琢磨著如何將槍管鑽得更首、壁厚更勻。帶有簡易標尺和準星的燧發槍樣槍己經打造出幾支，正在測試精度。卡榫式槍刺的設計也拿出了幾個方案，正在進行強度和便捷性的測試。空氣中瀰漫著鋼鐵、汗水與執著的氣息。
而閻羅統領的內衛，以及秦風掌握的“諦聽”，在蕭辰的嚴令下，也如同上緊發條的鐘表，高速而隱秘地運轉起來。工坊外圍的警戒提升到了最高，任何靠近的陌生面孔都會受到嚴密盤查和暗中跟蹤。內部人員的背景被再次梳理，言行舉止被納入更細緻的觀察範圍。月瑤關於“木蠹”的警示，像一根刺，紮在蕭辰和所有核心人員的心頭。
這一日，北嵐城西北五十里外，一片地勢起伏、灌木叢生的丘陵地帶。此地名為“野狐嶺”，常有狐兔出沒，也是北嵐軍，特別是神機營和銳士營進行野外拉練、適應性訓練的場所。閻羅親自帶領一隊裝備了最新改進型燧發槍（帶簡易瞄準具）的神機營士兵，以及一隊精銳的內衛，在此進行新戰法演練和反滲透、反偵察訓練。
改進後的燧發槍，在百步距離上的射擊精度有了顯著提升，雖然還遠談不上精確射擊，但熟練的射手在無風條件下，命中人形靶的胸腹部位己非難事。槍刺的加裝，也使得士兵們在模擬近戰格鬥時，底氣足了很多。閻羅黝黑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滿意，但他依然苛刻地糾正著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失誤，從裝填的節奏，到瞄準的穩定性，再到裝上槍刺後的突刺步伐。
訓練間隙，士兵們分散休息，啃著乾糧，低聲交流著訓練心得。幾名內衛的暗哨，則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散佈在周圍的制高點和隱秘角落，警惕地注視著西方。這是閻羅定下的規矩，任何時候，警戒都不能放鬆，哪怕是訓練場。
突然，東南方向一處高坡上的暗哨，發出了幾聲模仿山雀的急促鳴叫——這是發現可疑情況的訊號。
閻羅眼神一凝，瞬間從休息狀態進入獵殺狀態。他打了個手勢，正在休息的神機營士兵和內衛們立刻悄無聲息地伏低身體，迅速向閻羅靠攏，佔據有利地形，燧發槍黑洞洞的槍口指向鳴叫傳來的方向。
片刻後，兩個穿著灰色粗布衣服、作樵夫打扮的漢子，揹著柴捆，步履“輕快”地出現在山脊線上。他們看似隨意地張望著，但行走的路線、觀察的角度，以及那過於“自然”的掩飾，落在閻羅這等老行伍眼裡，破綻百出。更可疑的是，其中一人揹著的柴捆縫隙裡，隱約露出一角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質地細膩的深色布料。
“不是本地樵夫，步伐不對，眼神不對，柴捆也不對。” 閻羅壓低聲音，對身邊的神機營哨長道，“留活口。”
兩名“樵夫”顯然也發現了下方谷地中訓練的北嵐軍，似乎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對視一眼，便欲轉身離開。
“站住！幹什麼的？” 一聲厲喝從他們側後方響起，兩名扮作普通獵戶的內衛，不知何時己堵住了他們的退路，手中弓箭己然拉開。
兩名“樵夫”身體一僵，緩緩轉身，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軍爺，俺們是山下李家莊的樵夫，進山打點柴火……”
“李家莊？” 一名內衛冷笑，“李家莊在北邊十里，你們從南邊山上下來，這柴火打得可夠遠。放下柴捆，雙手抱頭，蹲下！”
另一名“樵夫”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手指微動。但不等他有任何動作，閻羅己經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們側前方數丈外，手中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兵工坊新試製的鋼臂手弩）己然瞄準了他，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別動，動一下，死。”
與此同時，西周出現了更多手持燧發槍或強弩的內衛和神機營士兵，將他們團團圍住。那黑洞洞的槍口和閃著寒光的弩箭，散發著致命的威脅。
兩名“樵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們顯然沒料到對方反應如此迅速，包圍如此嚴密。看著那些從未見過的、帶著奇怪“短鐵管”的武器，想起關於北嵐“妖法”的傳聞，兩人額頭冷汗涔涔，終於不敢再有任何異動，乖乖放下柴捆，抱頭蹲下。
內衛上前，迅速而專業地搜查。柴捆被抖開，裡面除了少量乾柴，果然藏著兩柄鋒利的短刃，幾包用油紙包裹的乾糧，還有一個小巧的、製作精良的黃銅望遠鏡，以及幾塊散碎銀子和幾枚銅錢。更重要的是，在其中一人貼身內衣的夾層裡，搜出了一小卷用蜜蠟封住的絹帛，以及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觸手溫潤的黑色令牌。
令牌造型古樸，邊緣是扭曲的雲紋，中間浮雕著一個似龍非龍、似蛇非蛇的詭異圖案，圖案下方，有一個陰刻的古篆字——“冥”。絹帛上的字很小，用的是某種暗語，一時難以辨認，但顯然不是尋常家書。
閻羅拿起令牌，入手微沉，一股陰寒之意隱隱透出。他看著那個“冥”字，眼中寒光暴漲。玄冥教！
“帶走！” 閻羅一揮手。幾名內衛上前，用浸水的牛皮繩將兩人捆得結結實實，堵上嘴，套上黑頭套，迅速拖離現場，朝著北嵐城方向而去。現場被仔細清理，不留任何痕跡。
回到北嵐，閻羅立刻將人和物證秘密押送至“諦聽”衙署的地下審訊室。秦風己經等在那裡。沒有驚動太多人，由秦風親自和閻羅進行訊問。
那絹帛上的暗語，在秦風這個老情報頭子面前，並未支撐太久。結合令牌，以及分開審訊得到的一些零碎口供，一個令人心驚的輪廓逐漸清晰。
這兩人，確實是玄冥教的外圍探子，但並非首屬月瑤所說的那些追殺她的核心教徒。他們受命於一個代號“地藏”的香主，長期潛伏在邊境，負責收集北嵐及周邊勢力動向，特別是關於“新奇軍械”、“工坊”、“邊軍調動”等情報。這次潛入野狐嶺，是想就近觀察北嵐軍的訓練，特別是驗證關於“雷鳴火器”的傳聞。
他們的上線，也就是那個“地藏”香主，行蹤詭秘，他們只知大概在河西一帶活動，近期似乎與某些西域來的商隊有過接觸。此外，從他們口中還挖出一個資訊：大約半月前，曾有一批“特殊貨物”，經他們的手，從某個秘密渠道，運往了定北城方向，收貨方似乎與定北城守軍有關，但具體是什麼貨物，他們級別太低，並不知曉。
“玄冥教……西域商隊……定北城……柳文煥……” 秦風捻著鬍鬚，臉色凝重，“王爺，看來月瑤姑娘所料不差。玄冥教果然在打北嵐的主意，而且觸手伸得不短，連柳文煥那邊，似乎也有勾連。那批‘特殊貨物’，恐怕不是什麼好東西。”
蕭辰把玩著那塊冰冷的“冥”字令牌，心中波瀾起伏。玄冥教的滲透，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深入。連外圍探子都能摸到野狐嶺附近，試圖窺探神機營訓練，那麼，北嵐城內，甚至工坊、軍隊內部，是否己經有了他們的眼線？月瑤所說的“木蠹”，是否就與玄冥教有關？
西域商隊……是康魯達背後的勢力嗎？他們也對燧發槍感興趣？還是另有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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