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的寒風，吹不到西域的戈壁。這裡只有無盡的黃沙，毒辣的日頭，以及夜晚刺骨的冰冷。一支十餘人組成的商隊，牽著疲憊的路駝，行走在彷彿沒有盡頭的沙海之中。他們穿著常見的西域行商服飾，頭臉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貨物大多是北嵐的茶葉、瓷器、鹽巴和一些精巧的鐵器，與尋常商隊無異。這正是秦風派出的，偽裝成商隊潛入西域的“諦聽”精銳，隊長名叫石五，是個皮膚黝黑、沉默寡言卻經驗豐富的邊軍老卒，曾多次隨商隊往來西域，精通數種胡語。
他們的目標，是追尋那個神秘“殷姓商人”和“地藏”的蹤跡，並探明玄冥教在西域的活動。離開北嵐時，他們帶著兩條主要線索：殷姓商人曾打聽“月氏故地”和“拜火”習俗；在戈壁營地發現的江南雲錦碎片，上面有扭曲的“冥”字標記。
進入西域地界己有半月，他們沿著古老的商道前行，途經幾個綠洲小國和部落，用貨物交換情報，旁敲側擊。殷姓商人的蹤跡如同被風沙抹去，了無痕跡。至於“地藏”和玄冥教，更是無人聽聞。西域本就諸國林立，部族混雜，語言各異，信仰繁多，拜火（祆教）習俗雖有殘留，但早己式微，分散在各個角落，不成氣候。
首到他們抵達“車遲”國邊境的一座小城——“沙州”。說是城，實則比中原大些的鎮子還不如，黃土壘砌的城牆低矮破敗，城內建築也多是土坯房，街道上塵土飛揚，混雜著牲畜糞便和香料、皮革、烤饢的複雜氣味。這裡是幾股小勢力交匯之處，魚龍混雜，訊息也相對靈通。
石五等人照例在城中最熱鬧的市集附近，尋了家兼營客棧的腳店住下。安頓好駝隊貨物，石五便帶著兩個最機靈的夥計——阿木和沙棘，扮作採購補給的行商，在市集上轉悠，豎起耳朵收集各種流言蜚語。
一連兩日，收穫寥寥。就在他們幾乎要放棄，準備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時，轉機出現了。
那是在一個賣舊貨的攤子前。攤主是個獨眼的老頭，操著生硬的漢話，兜售著一些來路不明、沾滿沙土的“古董”——鏽蝕的刀劍、殘破的陶罐、看不出用途的金屬飾物。石五本只是隨意看看，目光卻忽然被攤子角落裡一塊黑乎乎的、巴掌大小的金屬片吸引。那金屬片非鐵非銅，入手沉重，邊緣不齊，像是從什麼器物上碎裂下來的，表面刻著模糊的紋路，隱隱約約，像是火焰的圖案，但紋路中又夾雜著一些扭曲的線條，與中原乃至常見的西域紋飾都不同。
“老闆，這個怎麼賣？” 石五拿起金屬片，隨口問道，用的是夾雜著胡語的漢話。
獨眼老頭瞥了一眼，伸出三根手指頭，用胡語嘟囔了一句。阿木在旁邊低聲翻譯：“他說，三個銀幣，或者同等價值的茶葉。”
價格不菲。石五掂了掂金屬片，狀似隨意地問：“這東西，從哪來的？看著有點意思，像是……古物？”
老頭獨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又看了看石五三人，見他們一副行商打扮，才壓低聲音，用生硬的漢話夾雜著胡語道：“從西邊……死人溝那邊撿的。那裡……邪性，好多骨頭，還有這種碎東西。你們漢人……喜歡老物件，拿去，三個銀幣。”
死人溝？石五心中一動。那是沙州西面百里外的一處險地，據說曾是古戰場，風沙侵蝕出許多溝壑，裡面常有白骨和殘缺的兵器出土，本地人視為不祥之地，少有人去。
“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嗎？比如……布片？或者，有字的木板？” 石五試探著問，手指無意識地在金屬片那扭曲的線條上描摹了一下。
老頭搖搖頭：“骨頭，碎鐵，陶片多。布？早爛了。字？沒見過。” 他似乎不想多說，催促道：“買不買？不買放下。”
石五不再多問，掏出三個銀幣遞給老頭，將金屬片揣入懷中。他隱約覺得，這火焰與扭曲線條結合的紋路，或許與“拜火”及玄冥教那扭曲的“冥”字標記有關。
回到客棧，石五關好房門，拿出金屬片仔細端詳，又用清水小心擦拭。泥垢褪去，紋路清晰了些。火焰的圖案很古樸，確實是祆教（拜火教）常見的聖火紋飾。但那些穿插在火焰中的扭曲線條，卻顯得格外突兀和詭異，不似裝飾，倒像是一種……符咒？或者文字？
“頭兒，你看這線條，是不是有點像……” 阿木湊過來，用手指在桌上比劃著，“有點像我們出發前，秦大人讓我們看過的，那個信使身上的密文符號？還有，啞巴劉畫的圓圈？”
石五心頭一震，仔細對照記憶。雖然不盡相同，但那種扭曲、詭異的感覺，如出一轍！莫非，這金屬片上的紋路，是祆教聖火紋與玄冥教某種符號的結合體？
“死人溝……” 石五沉吟，“明天，我們去死人溝看看。”
“頭兒，那地方邪乎，本地人都不願去。” 沙棘有些遲疑。
“正因為邪乎，才更要去。” 石五目光堅定，“殷姓商人打聽月氏故地和拜火習俗，這金屬片又出現在可能有古祆教遺蹟的死人溝，還帶著類似玄冥教的符號。這絕不是巧合。”
次日一早，石五留下兩人看守貨物，自己帶著阿木、沙棘和另外三名精銳夥計，準備了充足的水和乾糧，騎著駱駝，向城西的死人溝進發。
百里路程，在戈壁中走了整整一天。日頭西斜時，一片被風沙雕琢得奇形怪狀、如同魔鬼城池般的雅丹地貌出現在眼前。無數道深溝縱橫交錯，在夕陽下投下猙獰的黑影，風聲穿過溝壑，發出嗚嗚的怪響，如同鬼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乾燥的塵土和淡淡的、難以言喻的腐朽氣味。
“就是這兒了。” 石五勒住駱駝，示意眾人下地，將駱駝拴在背風處。他們戴上防風的面巾，緊了緊身上的皮襖，手握兵刃，點燃火把，小心翼翼地踏入溝壑之中。
溝內比外面更加昏暗，隨處可見被風沙半掩的白骨，有人骨，也有獸骨，還有些鏽蝕得不成樣子的兵器殘片。他們按照獨眼老頭模糊的指點，向著溝壑深處走去。地上散落著更多陶片、碎骨，偶爾能看到一些殘缺的、刻著簡單紋路的石塊。
“頭兒，你看那邊！” 阿木忽然低呼一聲，指向一側的崖壁。
石五舉著火把靠近，只見崖壁底部，有一個被沙土半掩的洞口，僅容一人彎腰透過。洞口邊緣，有人工開鑿的痕跡，雖然被風沙侵蝕得厲害，但仍能辨認。而在洞口旁的一塊岩石上，他們發現了新鮮的刮擦痕跡，還有……半個模糊的腳印。
“有人來過！時間不長！” 石五蹲下仔細檢視，腳印很淺，但沙土較新，不超過三五日。他心中警惕頓生，打了個手勢，眾人熄滅多餘的火焰，只留兩支火把，刀出鞘，弩上弦，呈戰鬥隊形，石五率先，阿木緊隨，沙棘斷後，魚貫進入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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