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在北嵐的日子，進入了倒計時。該看的看了，該問的問了，該查的也查了。柳文煥勾結玄冥教一事，證據鏈完整，人證物證俱全，挑不出毛病。北嵐的軍力、民情、治理，也都看在眼裡，強盛穩固，無可指摘。火器之威，親身感受，雖有“不足”，但其戰場潛力，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至於北嵐王蕭辰本人，沉穩內斂，應對得體，禮數週全，讓人抓不住任何不臣的實據。
回京的奏疏，沈墨幾易其稿，字斟句酌。最終呈遞給蕭玦的密奏中，他客觀陳述了北嵐現狀，肯定了蕭辰平定柳文煥之亂、安定邊民的功勞，對火器之利也做了描述，但重點強調了其“製造繁難、耗費巨大、需特定戰陣配合、受天時地利制約”等“缺點”，並委婉指出北嵐王雖有“專擅”之嫌，但“事急從權，情有可原”，且“治下軍民歸心，邊陲暫安”，建議朝廷“宜加撫慰，以安其心，徐徐圖之”。這與其公開的、措辭更嚴厲些的正式迴文，形成了微妙的差異。
臨行前夜，蕭辰在王府設下私宴，為沈墨餞行。此次宴席更為精緻，陪客也更少，只有秦風、蘇文方二人作陪。席間不再談公事，只說些詩詞典故，風土人情，氣氛倒也融洽。
沈墨舉杯，對蕭辰道：“王爺，老臣此番北來，所見所聞，感慨良多。王爺年少有為，文治武功，北地得安，實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回京之後，老臣定當如實稟明聖上。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重心長，“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王爺天縱英才，更當謹言慎行，恪守臣節，勿使宵小有可乘之機，勿令君父有猜疑之念。如此，方是長久之道。”
這話己是推心置腹，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勸誡意味。蕭辰起身，鄭重還禮：“沈公金玉良言，本王謹記於心。蕭辰蒙先帝、陛下隆恩，鎮守北疆，唯知保境安民，忠君體國，不敢有違。然樹欲靜而風不止，邊陲多事，強鄰環伺，更有玄冥妖教，興風作浪。蕭辰所為，有時或顯急迫，實乃形勢所迫，不得己而為之。還望沈公回京，能在陛下面前，代為剖白一二。”
“王爺放心，老臣心中有數。” 沈墨頷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知道，蕭辰這番話，既是表態，也是提醒。北嵐強，非蕭辰一人之強，乃是形勢所迫，強敵所逼。朝廷若想北疆安寧，便需倚重北嵐，而非掣肘。
次日，沈墨啟程返京。蕭辰率眾送至城外十里長亭，禮數周到。望著欽差儀仗漸漸遠去，消失在官道盡頭，秦風低聲道：“王爺，沈墨此人，還算公允。有他回京斡旋，朝廷那邊，短期內應可無虞。”
蕭辰負手而立，目光悠遠：“沈墨是聰明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但他畢竟是朝廷的臣子，陛下的心腹。他能為我們說話，是因為北嵐強，朝廷暫時動不了我們。一旦我們露出破綻，或者朝廷覺得有把握了，第一個遞刀子的，未必不會是他。靠人，終不如靠己。定北城要儘快消化，變成我們的鐵板一塊。工坊的產能要提升，新兵的訓練不能停。還有，玄冥教那條線，查得如何了？”
秦風臉色一肅：“正要稟報王爺。派往西域的人，尚未有確切訊息傳回。但北嵐城內的清查，有了新發現，也……遇到了阻礙。”
“哦？詳細說來。”
“根據啞巴劉提供的破碎線索，和那個信使（代號‘木蠹’）無意中流露的江南背景，我們重新篩查了近期所有外來人員，尤其是與江南、西南、甚至與藥材、絲綢、書畫等相關的人員。最終，鎖定了三個人。其中兩人嫌疑相對較小，經過排查，基本可以排除。但最後一人……” 秦風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此人在城西開了一家不大的字畫裝裱店，名叫‘翰墨齋’，店主姓吳，自稱是江南吳縣人，祖傳的手藝，半年前來到北嵐。此人舉止文雅，談吐不俗，手上確實有常年握持刻刀、畫筆形成的老繭，位置與描述吻合。我們暗中監視了數日，發現他生活極有規律，除了開店做生意，便是閉門讀書作畫，偶爾與城中幾個附庸風雅的文人士子有些往來，看起來並無異常。”
“但就在我們準備進一步接觸，或者秘密搜查其住處時，” 秦風眼中閃過一絲懊惱和寒意，“昨日深夜，此人突然暴斃於店中。”
“暴斃？” 蕭辰眉頭一皺。
“是。死狀極為詭異。渾身無外傷，也無中毒跡象，面容平靜，彷彿睡著了一般。但經月瑤姑娘查驗，其心脈似乎被一種奇異的力量震斷，外表卻看不出任何痕跡。而且，其店內所有與江南相關的物件、書信，甚至包括一些他日常習作的紙張，全部不翼而飛，像是被精心清理過。我們只在後院的井沿縫隙裡，找到一小片未燒盡的紙角，上面有半個模糊的印記，經辨認，與上次在那信使身上發現的密文符號，有相似之處。”
“殺人滅口，清理痕跡。” 蕭辰冷聲道，“看來，我們接近了。這個吳姓裝裱匠，很可能就是‘木蠹’在北嵐的聯絡人，甚至可能就是那個神秘的‘上線’。他的暴斃，說明我們的行動，己經驚動了玄冥教潛伏更深的人。對方下手果斷狠辣，而且手法詭異，能無聲無息震斷心脈，絕非尋常殺手。”
“王爺明鑑。月瑤姑娘懷疑，可能是某種極為陰毒的內家掌力，或者……是玄冥教的某種邪門功法或藥物所致。” 秦風道，“屬下失職，未能提前防範，讓人滅了口。”
蕭辰擺擺手：“不怪你。對方在北嵐潛伏日久，行事周密，又有這等詭秘手段，防不勝防。人死了，線索看似斷了，但未必沒有收穫。至少證明，我們追查的方向是對的。那個江南背景，那個與宮廷舊俗可能的關聯，以及這種滅口手法，都說明玄冥教的核心，或許比我們想象的更加隱秘和陰毒。這個吳姓裝裱匠的死，本身就是一個線索。查他這半年來的所有往來，接觸過的每一個人，裝裱過的每一幅字畫，賣出的每一件物品，甚至他店裡的每一張紙，都不能放過！尤其是，他暴斃之前，最後接觸了誰？有沒有異常舉動？”
“己經安排人在查了。此人獨居，深居簡出，接觸的人有限。最後見過他的，是前日下午，一個自稱是‘河西行商’的人，去他店裡取一幅訂做的山水畫。據夥計回憶，那人身形普通，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付的是現銀，取畫後即離開。我們正在全城搜尋此人的蹤跡。”
“河西行商？” 蕭辰目光一凝，“又是河西。盧弘……哼，看來這位河西節度使，與玄冥教的瓜葛，恐怕比我們想的要深。繼續查，一查到底！另外，對啞巴劉和那個信使的看守，加強三倍！絕不能再出紕漏！”
“是！”
“西域那邊，一有訊息，立刻回報。” 蕭辰望向西方，目光深邃，“我有預感，玄冥教真正的圖謀，或許不在中原，而在那西域萬里黃沙之中。那個殷姓商人，還有地藏，他們去西域，絕非遊山玩水。”
就在北嵐城內部暗流湧動，追查玄冥教線索受挫卻又出現新方向的同時，遠在數千裡外的京都，御書房內，年輕的皇帝蕭玦，也正看著幾份幾乎同時送達的密報，臉色陰沉不定。
一份是欽差沈墨的正式迴文和密奏。沈墨在正式迴文中，措辭嚴謹，既肯定了蕭辰的平亂之功，也指出了其“專擅”之過，建議“申飭撫慰並用，以觀後效”。而在密奏中，則更為詳細地描述了北嵐的強盛，尤其是火器之威，以及蕭辰治下的民心軍心，最後委婉建議“宜暫加籠絡，不可輕動”。
另一份，則來自河西節度使盧弘的密報。盧弘在奏報中，極力渲染蕭辰的“跋扈不臣”，稱其“私蓄甲兵，其心叵測”、“擅殺大將，目無朝廷”、“火器犀利，恐非社稷之福”，並暗示蕭辰與玄冥教或有勾結，柳文煥之事或許另有隱情，請求朝廷“明察”，並“授權河西，整軍備武，以防不測”。
還有幾份，來自朝中不同的御史、言官，有的彈劾蕭辰，有的為蕭辰辯護，吵作一團。
蕭玦將沈墨的密奏和盧弘的密報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又看，臉色越來越難看。沈墨是老成謀國之論，但他字裡行間透出的對北嵐強勢的忌憚和無奈，讓蕭玦心頭髮堵。盧弘則明顯是火上澆油，唯恐天下不亂，但其所說，也並非全無道理。蕭辰坐擁強兵利器，如今又吞併定北，其勢己成，若再不加以遏制……
“陛下，沈大人回京了，在宮外候旨。” 內侍低聲稟報。
“宣。” 蕭玦壓下心頭煩躁，整理了一下衣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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