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沈墨在北嵐的“觀風”之行，波瀾不驚地繼續著。他參觀了城外的軍屯，觀摩了新兵的操練，巡視了官倉和賑濟所，甚至去了一趟新設的、專門收容因戰亂或災害失去親人的孤幼的“慈幼局”。所見所聞，秩序井然，軍民各安其業，對北嵐王蕭辰的擁戴之情溢於言表。沈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愈發沉重。北嵐根基之穩固，民心之凝聚，遠超他之前的預想。這樣的藩鎮，朝廷若想以強力削之，談何容易。
匠學堂的參觀，是重頭戲，也是沈墨最為警惕之處。蕭辰並未刻意遮掩，但領路的秦風顯然早己劃定好路線。沈墨看到了忙碌有序的工坊，聽到了叮噹作響的打鐵聲，聞到了煙火與金屬混合的氣味。他見到了各式各樣的模具、車床，甚至還有利用水力驅動的簡易鍛錘，工匠們分工明確，技藝嫻熟，但核心的工序，尤其是涉及火銃關鍵部件如槍管、擊發裝置的製造區域，皆以“涉及機密，恐有危險”為由，被禮貌地攔在了外面。
最終，在一處遠離核心區的露天校場，沈墨看到了火銃的演練。五十名士兵列成三排，前排蹲，後排立，隨著軍官一聲令下，點燃火繩，舉銃，瞄準。沈墨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下一刻，轟鳴聲驟然炸響，連綿一片，如同夏日悶雷滾過大地。硝煙瀰漫，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沈墨被震得耳中嗡嗡作響，心跳加速。他能看到遠處披著皮甲的木靶劇烈震動，碎屑橫飛。齊射之後，士兵們迅速退後，後排上前，再次裝填，動作雖不如弓弩迅捷，但也算得上熟練。又是一輪齊射，轟鳴再起。
“此等利器，聲威駭人，確可震懾敵膽，挫敵鋒芒。” 演練結束後，沈墨對陪同的秦風感嘆，語氣真誠，但話鋒一轉，“只是，這硝煙瀰漫，裝填費時，若是騎兵趁隙衝陣，恐怕……”
秦風拱手，不卑不亢地回答：“沈公高見。此物確有其短，故我北嵐軍中，亦不敢專恃此器。火銃多與長槍、刀盾、弓弩配合使用，結陣而戰。遇敵騎，則以槍陣拒之，火銃、弓弩輪番攢射，可收奇效。此乃器械為用，戰陣為本。王爺常訓誡我等，兵者，以正合，以奇勝，然根本仍在將士用命，號令嚴明。”
一番話，既承認了火銃的缺點，又闡述了其戰法，更抬出了蕭辰的“訓誡”，點明根本在人不在器。沈墨深深看了秦風一眼，此子年紀輕輕，思維縝密，應對得體，難怪能執掌北嵐諜報，深受蕭辰信重。他不再多問，點頭稱是，轉而誇讚起士兵的勇武和訓練的嚴整。
參觀結束，回驛館的路上，沈墨閉目沉思。火銃之威，親眼所見，更覺震撼。蕭辰麾下，能將此等利器揚長避短，與現有戰法結合，可見其治軍有方。那個年輕王爺，不僅有良器，更有強兵，更有如秦風、蘇文方、龍戰、趙勇等一批文武幹才。北嵐，己成氣候矣。他這份回奏的措辭，需得仔細斟酌，既要讓陛下明白北嵐之強，心生警惕，又不能過於誇大，刺激朝廷貿然行事，更要為自己留有餘地……
正當沈墨為如何向皇帝回奏而絞盡腦汁時，北嵐內部，對玄冥教的追查，卻取得了意想不到的突破。
對那名被俘信使的“攻心”之策，終於收到了效果。在一次看似隨意的閒聊中，“陪伴者”無意間提及了江南一種早己失傳的、用特殊手法編織的“同心結”，據說曾是前朝宮中之物。那信使一首緊繃的精神，在聽到“同心結”三個字時，出現了明顯的恍惚，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和追憶，雖然轉瞬即逝，但未能逃過觀察者的眼睛。
“他似乎對江南舊事，尤其是一些宮廷舊俗，有很深的情緒波動。” 負責“陪伴”的內衛精銳向秦風稟報，“屬下試探著提了幾樁前朝舊案，他反應不大，但一涉及到一些具體的、帶有強烈情感印記的事物，比如那種‘同心結’，還有……一種名為‘長相思’的宮廷點心，他的呼吸、眼神，都會有細微變化。此人，很可能曾在江南生活，而且與宮廷有關，至少是接觸過宮廷舊人。”
“江南……宮廷舊人……” 秦風手指輕叩桌面，陷入沉思。結合之前江南“雲錦”碎片、疑似江南絲綢商人的線索，此人的來歷，越來越指向那個繁華富庶卻又暗流洶湧的江南道。玄冥教的高層，竟然與前朝宮廷有牽連？這水，比預想的還要深。
幾乎是同一時間，對啞巴劉的治療，也出現了轉機。在月瑤連續施針、服藥十餘日後，啞巴劉的喉嚨開始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氣音。雖然還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但他的眼神更加清明，情緒也出現了明顯的波動，時而驚恐，時而憤怒，時而哀求。當秦風親自提審，將那名信使的畫像（根據描述繪製）放在他面前時，啞巴劉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急促的“嗬嗬”聲，雙手胡亂地比劃著，眼中充滿了恐懼和……一種複雜難明的情緒。
“你認識他？他是誰？” 秦風放慢語速，緊緊盯著啞巴劉的眼睛。
啞巴劉拼命點頭，又搖頭，指著畫像，又指著自己的喉嚨，然後雙手做出一個被繩索捆綁、掙扎的動作，接著指向北方，又做出騎馬、射箭的姿勢，最後，他用手蘸著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不是現在的字，而是一種類似隸書、但更加古樸的變體字。秦風仔細辨認，那似乎是“藥奴”二字。
“藥奴？你是說，你是他的‘藥奴’？還是他是‘藥奴’？還是你們都是？” 秦風追問。
啞巴劉激動地搖頭，又點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悲鳴，似乎有千言萬語，卻被藥物的殘效死死鎖住。他再次蘸水，想要寫更多，手指卻顫抖得厲害，只畫出幾個扭曲的筆畫，難以辨認。
“別急，慢慢來。” 秦風示意人給他端來溫水，聲音緩和下來，“你寫不出來，可以點頭或搖頭。你是被他們抓來的？用藥物控制的？那個手上帶老繭的人，是不是你的上線？他是不是來自江南？”
啞巴劉用力點頭，淚水從渾濁的眼中湧出。他指著畫像，又指向自己，做了一個喝藥的動作，然後雙手抱頭，露出痛苦的神色。接著，他又指向北方，做出騎馬、射箭的動作，然後雙手合十，做出祈求的姿勢。
“北方？騎馬射箭？你是說，他們要你去北方，傳遞訊息？還是他們要你去做什麼事？祈求？是讓你求饒？還是讓你祈求什麼？” 秦風耐心地引導。
啞巴劉又點頭，又搖頭，焦急地比劃著，忽然，他用手指蘸水，在桌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案——一個圓圈，周圍有幾個小點。他指著那個圖案，又指著自己，然後做出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眼中充滿了絕望。
“這是……標記？你的身份標記？還是任務的標記？抹脖子……是失敗就要死？” 秦風的心跳微微加速。啞巴劉透露的資訊雖然破碎，但指向性越來越強。他很可能並非自願加入玄冥教，而是被藥物控制脅迫的“藥奴”，被迫為那個江南來的上線傳遞訊息或執行任務。而那個標記，或許是他們組織的某種暗記。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諦聽”暗哨匆匆進來，附在秦風耳邊低聲稟報了幾句。秦風臉色微變，對啞巴劉道：“你先好好休息，想起什麼，隨時告訴看守你的人。” 說完，立刻起身離去。
暗哨帶來的訊息，是派往河西方向調查江南商人的小隊，傳回了新的情報。他們在追蹤那個“手上帶老繭的江南絲綢商人”線索時，從一個常年往返河西與西域的馬幫頭領口中，得到了一個驚人的資訊：大約兩三個月前，確實有一個形貌相似的江南商人，帶著幾個隨從，僱傭他們的馬隊穿越戈壁，前往西域。此人自稱姓“殷”，出手闊綽，對西域風物似乎頗為了解。但奇怪的是，進入西域後不久，此人和他的隨從就與馬隊分道揚鑣，消失在了茫茫沙海之中。馬幫頭領記得，那個殷姓商人右手虎口和食指內側，確實有一層厚厚的老繭，不像是拿筆或打算盤留下的，倒像是……常年握持某種細長的、需要精巧用力的工具。
“細長的、需要精巧用力的工具……” 秦風立刻聯想到，可能是刻刀、畫筆，或者是……某種特製的兵器？甚至可能是易容、偽裝用的工具？
更關鍵的是，馬幫頭領提到，分道揚鑣前，殷姓商人曾向他打聽過去“月氏故地”的路徑，還問及那裡是否還有“拜火”的古老習俗殘留。
“月氏故地……拜火……” 秦風腦中靈光一閃。玄冥教崇拜幽冥，行事詭秘，與“拜火”似乎格格不入。但“拜火”是西域乃至更西邊許多古老宗教的習俗，其中一支，後來演變為中原所稱的“祆教”，又稱拜火教。玄冥教與西域的祆教，難道有什麼關聯？還是說，那個殷姓商人，並非玄冥教核心，而是與某個信奉拜火習俗的西域勢力有牽連？
線索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亂，彷彿一張錯綜複雜的網。江南的宮廷舊俗，神秘的殷姓商人，西域的祆教，前朝餘孽，藥物控制的“藥奴”，陰魂不散的“地藏”……玄冥教的真面目，似乎隱藏在一層層迷霧之後。
秦風將新的線索，連同啞巴劉的“供詞”和那幅簡陋的圖案，以及信使可能的江南宮廷背景，一併整理成文，呈報給蕭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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