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拂過北地，帶來了些許暖意，也帶來了遠方朝堂的氣息。定北城歸附的餘波尚未平息，朝廷的欽差，己攜帶著皇帝的旨意，踏上了前來北嵐的官道。
欽差大臣沈墨，年過花甲，鬢髮斑白，身形清癯，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雖略顯渾濁，開合間卻偶有精光閃過。他身著緋色一品仙鶴補子官袍，端坐在寬大的馬車內，手中捧著一卷書，看似在閉目養神，心中卻思緒翻騰。此次北嵐之行，表面是宣慰、查案、觀風，實則是奉了密旨，探查北嵐虛實，尤其是那令陛下寢食難安的火器之秘。他深知此行干係重大，如履薄冰。一邊是猜忌日深的年輕天子，一邊是兵強馬壯、戰功赫赫的藩王侄兒，他這個與兩邊都有些淵源的老臣，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車隊規模不大，除了必要的儀仗護衛，便是沈墨的幾名心腹幕僚和貼身僕從。沈墨為官清正，不喜奢華，更不願大張旗鼓刺激北嵐。一路行來，他仔細觀瞧沿途風物。過了定北城，便進入北嵐實際控制的地界。與傳聞中邊陲苦寒、民生凋敝不同，所見田地阡陌縱橫，雖未到春耕繁忙時，但田間地頭己有農夫在忙碌，修繕溝渠，整理農具。村落房舍雖不甚華麗，卻大多整潔，少見茅草破屋。路上遇到的百姓，面色雖因勞作風霜而黝黑，但眼神明亮，行走間步履有力，不見菜色。偶爾遇到巡邏的北嵐軍士，軍容嚴整，甲冑鮮明，對百姓秋毫無犯，遇見欽差儀仗，依禮避讓，進退有度，不見驕橫之氣。
沈墨放下車簾，心中暗歎。這蕭辰，年紀輕輕，不僅善戰，治理地方也頗有一套。定北城新附，便能迅速安定，沿途所見，更是一片井然。民心可用，軍心可用，難怪能連戰連捷。只是，這般氣象，落在陛下眼中，怕是更為忌憚了。
數日後，欽差儀仗抵達北嵐城外。蕭辰率北嵐文武官員，出城十里迎接，禮數週全，無可挑剔。雙方在官道上見禮，沈墨宣讀了皇帝的申飭旨意和宣慰旨意。蕭辰面色平靜，躬身領旨，對“擅專”之過的申飭，並未辯解，只道：“柳文煥勾結妖邪，荼毒生靈，證據確鑿，事急從權，臣為保境安民，不得不行非常之事。陛下申飭，臣知罪，然若重來一次，為北地百姓計，臣仍會如此。事後未及請旨，乃臣之過，甘受陛下責罰。” 言辭不卑不亢，既承認程式有失，又堅持誅殺柳文煥是為國為民的正當之舉。
沈墨深深看了蕭辰一眼，這位年輕的北嵐王，比幾年前在京城見到時，更加沉穩內斂，氣度儼然，眉宇間隱隱有殺伐決斷之氣，但言行舉止又恪守臣禮，讓人挑不出錯處。是個厲害角色。他微微一笑，說了些“陛下體諒藩鎮不易，然國法綱常不可廢，王爺既己知錯，陛下仁德，必不深究”之類的場面話，便將此事揭過，話題轉到了宣慰和查案上。
當夜，北嵐王府設宴，為欽差接風洗塵。宴席不算奢華，但菜品精緻，多是北地風味，酒是北嵐自釀的烈酒。席間，蕭辰親自作陪，秦風、蘇文方、龍戰、趙勇等文武重臣在列。氣氛表面熱絡，實則暗藏機鋒。
沈墨談吐風雅，引經據典，對北嵐的軍功民治多有褒獎，尤其對迅速平定定北城、解救百姓於倒懸之舉，讚不絕口。但他話題一轉，似是無意間問起：“聽聞柳文煥伏誅，乃因其與一自稱‘地藏’的妖人勾結，欲行投毒之事。不知王爺可曾擒獲此獠？此等妖邪，流毒無窮，若不能繩之以法，恐為天下患。”
蕭辰放下酒杯，坦然道：“沈公所言極是。那‘地藏’乃玄冥教香主，行事詭秘，陰狠狡詐。黑風澗之夜，我部屬本己將其同黨及毒物截獲，可惜被其趁亂走脫，柳文煥亦被其滅口。此獠如今下落不明，可能己逃往河西，乃至西域。本王己下令嚴加追查，定要將其擒獲，明正典刑。”
“玄冥教？” 沈墨捻鬚，面露疑惑，“老夫在京中，亦曾聽聞些許傳聞，只道是些裝神弄鬼、聚斂錢財的邪門外道，不想竟有如此能量，能蠱惑邊將，行此駭人聽聞之事。王爺可知其根底？”
“此教興起不過十餘年，行蹤詭秘，教義混亂，多以邪術、藥物蠱惑人心，收納亡命，圖謀不小。其教主、骨幹皆身份成謎。此番柳文煥之事，可見其爪牙己伸入軍中，危害甚巨。本王己通令北嵐全境，嚴查玄冥教餘孽，凡有舉報，重賞；藏匿不報，同罪。” 蕭辰語氣轉冷，“此等邪教，如附骨之疽，必除之而後快。”
沈墨點頭：“王爺心繫百姓，嫉惡如仇，老夫佩服。只是，此等邪教，往往與地方豪強、不滿之徒勾結，王爺大力清剿，還需注意方式方法，勿使人心惶惶，反中其下懷。” 這話說得委婉，實則暗含提醒，也有一絲探究北嵐內部是否因此事而有動盪的意味。
蕭辰神色不變：“沈公提醒的是。北嵐上下，軍民一心，對勾結邪教、禍害百姓之舉深惡痛絕。清剿之事，自有法度，只誅首惡，脅從不問。定北城如今人心漸安，便是明證。”
“如此甚好，甚好。” 沈墨含笑舉杯，心中卻念頭飛轉。蕭辰對答如流，滴水不漏，對玄冥教看似深惡痛絕，但關於其具體資訊，卻語焉不詳，是不願多說，還是所知也有限？那火器之事，又該如何開口探詢？
酒過三巡，沈墨藉著幾分酒意，彷彿閒聊般問道：“老夫來時，聽聞北嵐軍中有一種利器，名曰‘火銃’，聲若雷霆，威力無匹，連破強敵，不知可否讓老夫開開眼界？也好回京之後，向陛下及同僚們，說道說道我大胤邊軍的威武。”
此言一齣，席間微微一靜。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蕭辰。
蕭辰微微一笑，放下筷子：“沈公說笑了。不過是些工匠搗鼓出來的新奇玩意，借火藥之力發射彈丸，比之強弓硬弩，不過勝在聲響大些，初次對陣，或有奇效，實則限制頗多，裝填緩慢，受天氣影響大，且製造不易，難以普及。用來守城嚇阻敵騎尚可，若論兩軍對壘，決勝疆場，還需倚仗將士用命，刀槍弓馬。此等微末之技，不值沈公掛齒。沈公若感興趣，明日可去匠學堂一觀，那裡有些粗淺演示，以供沈公品評。”
他將火銃輕描淡寫地歸為“新奇玩意”、“微末之技”，既謙虛地堵住了沈墨深入探詢的口子，又大方地邀請其參觀匠學堂的“粗淺演示”，顯得坦蕩無私，卻又將真正核心的製造工藝和訓練戰法隱藏了起來。
沈墨心中瞭然，知道火器是北嵐核心機密，蕭辰絕不會輕易示人，能同意參觀匠學堂，己是給足面子。他便不再追問，轉而談論起北地的風土人情，詩詞歌賦，席間氣氛重又活絡起來。
宴席散後，沈墨回到下榻的驛館。屏退左右，只留兩名心腹幕僚。
“如何？” 沈墨端起醒酒茶，緩緩問道。
一名幕僚低聲道：“東翁，北嵐王年少有為，城府深沉，應對得體，麾下文武，觀其氣度，亦非庸才。北嵐之地，政通人和，軍容鼎盛，確非尋常邊鎮可比。柳文煥勾結妖人之事，北嵐王言之鑿鑿，人證物證似乎俱全，難以反駁。至於那火器……北嵐王雖語焉不詳，但必是倚為干城，視為禁臠。”
另一名幕僚補充道：“學生觀那秦風、蘇文方，皆是幹練之才，龍戰、趙勇，虎狼之將。北嵐上下，對蕭辰頗為信服，恐非朝廷一紙詔書可動。至於玄冥教，北嵐王似乎極為忌憚，清剿力度不小，此教恐非虛言。”
沈墨默然良久，嘆道：“北嵐己成氣候矣。陛下所憂，不無道理。然其平亂安民，於國有功，無確鑿把柄，不可輕動。此番查案，需得仔細。既要向陛下有所交代，又不能激怒蕭辰，引起邊釁。難，難啊。”
“東翁，那火器之事……” 幕僚試探問道。
“蕭辰既允參觀匠學堂，便是留有餘地。屆時見機行事吧。切記，多看，多聽，少問，尤其不可觸及核心工藝。我等是來宣慰查案，觀風問俗，不是來刺探軍機的。” 沈墨鄭重叮囑。他宦海沉浮數十年，深知分寸。火器是蕭辰的逆鱗，觸及過深，恐生變數。他此行的首要任務，是穩住北嵐，摸清虛實，而不是來逼反一個手握重兵的藩王。
接下來的幾日，沈墨帶著隨員，在北嵐官員的陪同下，開始“查案”和“觀風”。他查閱了柳文煥一案的相關卷宗、人證物證，包括柳文斌等人的供詞、繳獲的毒物樣本（當然，只是少量且經過嚴格處理的樣品）、黑風澗事件的記錄等等。卷宗詳實，證據鏈完整，沈墨挑不出什麼毛病。他又“隨機”走訪了定北城和北嵐城的一些百姓、士紳、降卒，眾人對柳文煥無不切齒痛罵，對北嵐王則交口稱讚，感激其救命之恩、活命之德。至於玄冥教，百姓談之色變，深惡痛絕。
這一切，都讓沈墨更加確信，柳文煥之事，蕭辰佔住了大義名分，無可指摘。而北嵐的民心軍心，也確實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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