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的風捲著麥芽糖的甜香，吹了整整七天，才在沙海的邊界散了味。
蕭衍把腕上的劍穗緊了緊，那是楚霜用麥芽糖紙搓的，沾著極北的霜氣，摸起來卻溫溫的。他身後跟著三十多個沙海遺民，領頭的是阿土——就是當初骨頭上發光、被哈桑巖點將跟著蕭衍的年輕人，此刻他腰間別著把豁口的鐵鍬，那是他爹死前留下的，鍬柄上還刻著“護泉”兩個字。
從極北到日落之洲的路，比想象中更詭異。
出了沙海，官道兩旁的“靈麥田”時而是金黃的麥浪，時而是枯死的荒草——幻境總控的能量在沙海殘核被破後就不穩了，像塊破布，時不時就漏出真實的底色。路邊的樹木更離譜，前一秒還枝繁葉茂，下一秒就掉光了葉子，露出裡面用鐵皮刷綠漆的樹幹，連鳥叫都是提前錄好的，卡頓得像壞了的留聲機。
“殿下，前面就是日落之洲的外圍哨卡了。”阿土壓低聲音，指了指前方灰濛濛的城牆，“巡城司加了三倍人手，還有從長安調來的‘淨世軍’，都是吃了凝神丹的死士，眼睛都是灰的。”
蕭衍點頭，從懷裡掏出那株守心草。草葉在風裡晃了晃，嫩綠色的光掃過眾人的臉，阿土和遺民們原本因為緊張而僵硬的表情，慢慢鬆弛下來。他們之前在沙海見過守心草的神異，此刻更是把草當成了信仰，有人甚至偷偷摸了摸草葉，像摸自家孩子的臉。
哨卡的守衛果然比之前森嚴。兩排穿著黑甲的淨世軍站在城門兩側，手裡的銃口泛著冷光，城樓上飄著“完美盛世”的旗幟，布料是特製的，在風裡連褶皺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可蕭衍一眼就看出不對——這些守衛的影子是淡的，像被水洗過，因為他們的意識大半都泡在幻境裡，只有身體還留在現實。
“按原計劃，分三路繞到城牆根。”蕭衍低聲吩咐，“阿土帶一隊人從東邊排水渠進去，其他人跟我走西邊的通風管道，記住，別傷人，用守心草碰他們的手腕，醒了就廢了。”
他率先走到城門口，故意放慢腳步。一個淨世軍立刻上前，銃口對準他的眉心：“外來者，報上名來。”
蕭衍沒說話，只是把守心草往前遞了遞。草葉的嫩綠色光掃過淨世軍的眼睛，那雙灰濛濛的眼球猛地顫了一下，銃口慢慢垂了下去。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乾澀的聲音：“我……我叫狗剩。我娘說，等我長大了，給我娶鄰村的翠花……”
旁邊的守衛聽見這話，齊齊轉過頭，可他們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茫然——凝神丹的藥效在守心草的氣息里正在消退，像春陽下的冰雪。蕭衍趁機上前，把草葉輕輕碰在守衛的手腕上，守衛渾身一顫，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我想我娘……我不想守這破門……”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城門口的淨世軍全醒了。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抱著身邊的同伴喊名字，有人扔了手裡的銃，往城裡的方向跑，邊跑邊喊：“幻境是假的！快醒醒！”
蕭衍帶著人順著通風管道往裡走，管道壁上還殘留著上次他逃出來時蹭的血跡。走到一半，迎面撞上個佝僂的身影——是上次他在牆根見過的老婦人，就是那個攥著野花、被巡城司拖走的老人。此刻她還活著，手裡攥著那朵早就乾枯的野花，花瓣碎了大半，卻還硬挺著。
“我知道你會回來。”老婦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在這兒等了三天，知道你要把這假地方捅破。”
她帶著眾人繞開主通道，鑽進一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透過的暗道。暗道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都是歷代被關在這裡的人口述的真相：“幻境抽我兒生機”“我娘死在抽取室”“所謂的豐收，都是假的”……字是用指甲刻的，有的還帶著血痂，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褐色的光。
“錢萬三死了，他兒子錢多寶接了位。”老婦人邊走邊說，指尖劃過壁上的刻字，“那小子從生下來就泡在幻境裡，以為自己是天帝下凡，管著整個天下。他不知道，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囚徒。”
暗道的盡頭，就是上次蕭衍見過的幻境總控室。
可這次的景象比上次更駭人。中央的母巢殘核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灰黑色的氣息幾乎填滿了整個房間，連空氣都變成了淡紫色，聞著讓人頭暈。殘核下方，泡著一個巨大的營養艙，艙裡躺著個渾身插滿管子的胖子——正是錢多寶。他的身體己經萎縮得像乾癟的果子，只有腦袋還大得嚇人，臉上帶著痴肥的笑，顯然正沉浸在最高階的幻境裡：他看見自己穿著龍袍，坐在金鑾殿上，萬民朝拜，手裡的酒罈永遠倒不完，身邊的美人永遠笑得恰到好處。
營養艙的旁邊，擺著個玻璃盒子，盒子裡泡著半塊發黴的酒麴——和哈桑巖給蕭衍的那半塊，形狀完全吻合。那是當年錢胖子和哈桑二世結拜的信物，錢家後人忘了它的來歷，只當是個稀奇的古董，泡在營養液裡當裝飾。
“那就是錢多寶？”阿土攥緊了手裡的鐵鍬，指節發白，“就是他，抽了我爹的生機，把我娘扔進抽取室？”
蕭衍沒說話，他掌心的星核碎片正在劇烈震顫，碎片上的金色光芒和殘核的灰黑色氣息撞在一起，發出滋滋的聲響。他走到營養艙前，伸手敲了敲玻璃。艙裡的錢多寶猛地睜開眼睛，可那雙眼睛裡沒有焦距，只有幻境裡的傲慢：“哪裡來的賤民？敢擾本座的清修？來人，拖出去……”
“清修？”老婦人突然笑了，她把那朵乾枯的野花貼在玻璃上，“你小時候還跟著我摘過這種花呢。你說花兒暖，要給你娘編個花環。怎麼現在，連花兒的真樣子都忘了？”
錢多寶的身體猛地一顫。幻境裡的金鑾殿突然晃了晃，他看見玻璃上的野花，花瓣的紋路和他記憶深處的一模一樣——那是他三歲時，娘帶他在野外摘的，娘說“這花兒野，卻有勁兒，像咱們日落之洲的人”。可家族的洗腦從他五歲就開始了，爹告訴他“情緒是累贅，幻境才是真實”，娘後來因為私藏麥芽糖被關進冰獄，他就再也沒見過真實的野花。
“娘……”他喉嚨裡發出含糊的聲音，插在身上的管子猛地抽動起來，“我不是賤民……我是天帝……”
“你不是天帝，你是錢家的罪人。”蕭衍沉聲道，他把那半塊從哈桑巖那兒拿來的酒麴貼在玻璃上，兩塊酒麴隔著玻璃，正好拼成了一個完整的圓，“你祖上和哈桑家結拜，說要守著日落之洲的煙火，可你祖上偷了帝尊封印的殘核，用它造幻境，抽百姓的生機，把真實的日落之洲變成了假的牢籠。你忘了酒麴的味道，忘了野花的暖，忘了你孃的笑，你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他猛地催動星核碎片，金色的光芒順著玻璃縫鑽進營養艙。錢多寶的幻境瞬間破碎，金鑾殿、美人、酒罈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實的、荒蕪的日落之洲：枯死的靈麥田，乾涸的河床，被抽取室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百姓，還有他娘被拖走時回頭看的最後一眼，眼裡全是絕望。
“不……這不是真的……”錢多寶瘋狂地掙扎起來，插在身上的管子被扯斷，營養液濺了一地，“我們錢家是盛世的開創者！我們是功臣！”
“開創者？”蕭衍從控制檯裡抽出一本泛黃的賬冊，那是萬古紀元初期的原始記錄，封皮上還留著錢胖子的指紋，“你自己看，帝尊當年封印殘核時，特意叮囑‘殘核乃禍根，七節點世代看守，勿用其力，勿啟其能’。是你祖上違背了帝尊遺訓，偷偷把殘核挖出來，和西域的秦家合作，編造了‘完美盛世’的謊言，把七個節點的情感抽取到長安，供養皇室和你們這些權貴。所謂的盛世，不過是你們踩著千萬人的屍骨，搭起來的虛假戲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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