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二十天的清晨，露水裡摻了點不一樣的味道。
不是霜的冷，是像鐵鏽混著腐肉的腥氣，淡得幾乎聞不見，卻讓正在靈麥田壟邊刷牙的張大爺猛地停了動作——他手裡的陶牙刷“咔”地裂了道縫，刷毛上沾的靈麥粥渣，瞬間變成了暗紫色。
“咋回事？”他嘟囔著，剛要彎腰撿，就聽見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根生鏽的鋸子在鋸他的頭骨。眼前一花，原本泛著淡綠靈光的麥苗，突然變成了枯黑色，田壟邊蹲著的阿黍，臉一下子垮成了虛煌那種扭曲的怨容，尖著嗓子罵：“老東西，你種的麥子有毒！吃了你粥的百姓，全死了！”
張大爺手一抖，陶牙刷掉在地上。但他沒慌，反而彎腰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刷毛上的紫漬，嘟囔道：“扯犢子。阿黍丫頭昨天還給我遞了糖，說麥子甜，你個爛東西裝啥？”
他這話剛說完，腦子裡的鋸子聲就停了。那股腐腥氣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連帶著麥苗上的枯黑色也褪了個乾淨。張大爺撓了撓頭，把裂了縫的牙刷揣進懷裡，繼續蹲下來給麥苗澆水——那牙刷是阿黍用守心草的秸稈做的，他捨不得扔。
幾乎在同一時間，七個節點同時起了異動。
沙海，哈桑二世正蹲在日炎之城的廢墟邊，給散修護衛隊分錢三寶送來的沙海烈酒。酒罈剛開啟，濃郁的酒香飄出來，他手裡的粗瓷碗突然抖了一下，酒液晃出，在地上積成個扭曲的人形，尖著嗓子喊：“哈桑老兒，錢胖子貪了你三成火髓晶！他騙你！你分他的酒，是毒酒！”
哈桑二世盯著地上的人形，沒動。他摸了摸懷裡那塊錢三寶送的狼皮護腕——護腕上還沾著上次倆人喝酒時濺的酒漬，暖乎乎的。他突然抬腳，把那灘酒液踩散，咧嘴罵道：“狗日的幻象！胖子上個月還給我送了三千斤糧，他貪我火髓晶？他貪了能給我送酒？滾！”
地上的酒漬瞬間蒸發，連點痕跡都沒留。周圍的散修鬨笑起來，有人舉著酒碗喊：“族長，胖子哥的酒夠勁！俺們信他！”
極北，李靈韻正給一個凍得流鼻涕的小丫頭喂藥。藥碗剛遞到小丫頭嘴邊，她突然看見幻象裡楚清寒的冰魄劍捅進了蕭辰的胸口，血順著劍身往下滴，楚清寒冷著臉說：“陛下誤國，我殺了他。”小丫頭嚇得手一抖，藥碗差點掉在地上。
李靈韻的手穩了穩。她想起昨天楚清寒還給她塞了塊麥芽糖，說“極北冷，含塊糖暖身子”，糖紙還在她袖口裡揣著，帶著楚清寒指尖的涼意，卻暖得人心發顫。她把藥碗遞到小丫頭嘴邊，輕聲道：“乖，喝藥。楚姐姐不會殺陛下，她昨天還跟我說，要守著咱們呢。”
小丫頭眨了眨眼睛，乖乖把藥喝了。李靈韻抬頭，看見遠處的冰崖上，楚清寒正抱著劍站著，劍鞘上的冰霜在晨光裡泛著光，哪有什麼殺氣。
日落之洲，沈妙衣正撥著算盤對賬。算盤珠子突然“噼裡啪啦”全掉了，滾了一地。她低頭，看見每一顆算珠上都映著納蘭琪的臉，納蘭琪渾身是血，躺在沙丘上，嘶吼著：“沈妙衣，你算錯了糧草配額！你害死了我全隊兄弟！”
沈妙衣沒撿算盤。她想起昨天納蘭琪還給她帶了塊西域蜜瓜，說“沈主事，你算賬費腦子，吃塊瓜補補”，瓜皮還在她桌角放著，沾著納蘭琪指尖的沙粒。她彎腰，撿起一顆算珠，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紋路，沉聲道：“納蘭琪的彎刀砍過噬靈族，她的賬，我信。”
地上的算珠瞬間安靜了，不再映出血腥的畫面。門外傳來納蘭琪的笑聲：“沈主事，新到的珊瑚貝，給你留了最大的！”
京城的校場上，秦風正帶著士兵練心陣。喊聲突然一滯，不少年輕計程車兵臉色煞白，有人攥著槍桿的手在抖，嘴裡唸叨著：“我娘說……家裡種的靈麥死了……”“我媳婦說……孩子病了……”
蕭辰站在校場的高臺上，沒動。他掌心的星核微微發燙，不是靈氣波動，是人心網傳來的震顫——母巢的首次精神衝擊，不是靠蠻力，是靠放大每個人心裡那點細如髮絲的恐懼、猜忌、不安，像蛀蟲一樣啃噬人心網的聯結。
他沒動用星網的力量，也沒催動星辰之體，只是抬起頭，聲音沉得像壓了千斤石，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都想想家裡人。”
就五個字。
校場上的顫抖瞬間停了。那個唸叨靈麥死了計程車兵，突然想起娘上個月來信說“麥子長得旺，等你回來熬粥”；那個唸叨孩子病了計程車兵，想起媳婦昨天託商隊帶的信，說“娃退燒了，等著爹回來抱”；連剛才臉色煞白的年輕士兵，都想起娘塞給他的平安符，還揣在懷裡，暖乎乎的。
“我娘說，麥子好著呢！”
“我媳婦說，娃能跑了！”
“我姐說，等我回去，給她帶塊沙海的蜜瓜！”
喊聲此起彼伏，不是整齊劃一的口號，是碎碎唸的家常，卻像一股暖流，順著人心網，瞬間傳遍了七個節點，把那股腐腥氣硬生生擠了出去。
天工院裡，王二狗正蹲在星隕炮旁邊刻聚意紋。刻刀突然一滑，差點劃到手。他抬頭，看見幻象裡自己造的炮炸了，阿黍被埋在廢墟里，血糊了一臉，哭著喊“王師傅，你騙我”。他手一抖，刻刀掉在地上。但他馬上摸到扳手縫裡那顆守心草種子——是阿黍上次給他繡手巾時，順便塞進去的。他想起阿黍說“王師傅的炮最穩，俺信你”，突然咧嘴笑了，撿起刻刀，把聚意紋刻得更深了：“俺王二狗造的炮，炸天炸地也炸不著阿黍！”
庫房裡，錢三寶正盤點靈石。突然看見幻象裡自己的庫房被搶了，散修護衛隊的人拿著刀砍他，喊著“胖子貪了我們的靈石”。他摸了摸懷裡那塊哈桑二世送的狼皮護腕，想起哈桑二世說“胖子，酒留著呢，等你回來喝”，突然把庫房的門“哐當”一聲開啟，把剛點完的靈石分成幾十堆，喊道：“散修兄弟們！每人一堆！上次守礦有功，這是賞錢！誰再敢說俺貪，俺把靈石全砸他臉上！”
牆根下，玄機子嗑瓜子的動作停了。他抬頭，看著校場上那些喊著家常計程車兵，缺了門牙的牙床露出來，笑得像個偷了糖的老鼠：“不錯，不錯。這波衝擊，母巢用了三成力，換了古赤月國當年，早就人心散了。現在這人心網，韌得很，像老夫補的襪子，破個洞也能自己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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