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十天的晨光，是裹著靈麥甜香的。
田壟裡的麥苗己經抽了齊腰的穗，穗尖沾著晨露，風一吹，晃出一片淡綠的浪。阿黍揹著竹筐，身後跟著七八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挨家挨戶送清心丹。瓷瓶是錢三寶捐的，青釉上印著散修商會的歪歪扭扭的標記，瓶口塞著守心草編的小塞子，晃一下，能聽見丹藥碰撞的輕響。
“張大爺，您的丹。”小丫頭踮腳把瓷瓶塞進張大爺手裡，瓶身上還沾著她指尖的麥香。張大爺正蹲在壟邊給麥苗拔草，接過瓷瓶揣進懷裡，又從懷裡掏出個用靈麥稈編的娃娃，塞給小丫頭：“等打贏了，爺爺給你編個更大的，能抱著睡覺。”
天工院的方向傳來王二狗的破鑼嗓子，震得院牆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都給俺把眼睛瞪大了！今天調最終引信！這線可不是普通的線，是阿黍丫頭繡手巾剩下的守心草纖維！沾著她的靈氣，比啥聚意紋都管用！”
他蹲在三丈長的星隕炮旁邊，手裡攥著那捲泛著淡綠光澤的草線，小心翼翼地往引信槽裡纏。炮身己經褪去了之前的暗銀色，泛著溫潤的玉光，炮膛中央的銀色晶核穩穩嵌著，周圍的星紋不再是歪歪扭扭的蚯蚓爬，是順著炮身自然流淌的星軌，連起來正好是七個節點的輪廓。王二狗纏完最後一圈線，拍了拍炮身，炮身居然輕輕顫了顫，表面浮現出無數個極小的、正在勞作的小人輪廓——有扛鋤頭的老農，有擦槍計程車兵，有熬藥的醫者，有造炮的工匠，密密麻麻，卻清晰可辨。
“活的！這炮是活的！”王二狗蹦得老高，扳手差點甩飛，“它認得咱們！認得所有要護著的人！”
校場上，秦風正帶著七個節點的守軍同步演練心陣。沒有喊整齊劃一的口號，每個節點的領頭人都在說碎碎唸的家常：
“沙海的弟兄們，錢胖子的酒在窖裡溫著呢，打完仗回去喝！”
“西山的兄弟們，哈桑老兒的狼皮護腕還暖著，打完仗回去碰！”
“極北的部族，李丫頭的麥芽糖還甜著，打完仗回去嘗！”
“日落之洲的百姓，納蘭琪的珊瑚貝還鮮著，打完仗回去燉！”
聲音順著星圖的光紋，穿過雲層，傳到千里之外的七個節點。哈桑二世在沙海舉著酒罈回應，李靈韻在極北給小丫頭塞麥芽糖回應，納蘭琪在日落之洲敲著彎刀回應，連太平洋海島的漁民都舉著珊瑚貝，對著北方喊“打完仗回來吃貝”！
人心網的光亮得能穿透晨霧，像一張巨大的、暖融融的網，把整個大辰疆域都罩在裡面。
就在這時，位面裂縫裡傳來一聲沉悶的、像是骨頭錯位的嘶吼。
這次的衝擊不是單個的恐懼，是群體的猜忌。
沙海的散修護衛隊突然停了動作，有人攥緊了刀柄，瞪著西山的邊界：“西山的錢胖子扣了我們三成火髓晶！他們要餓死我們！”
西山的辰衛軍也猛地轉過身，槍口對準沙海的方向：“沙海的人藏了十萬斤糧！他們要搶我們的靈石！”
兩邊的人越靠越近，刀光映著晨光，眼看就要打起來。錢三寶剛從庫房出來，聽見這話，圓臉上的肉抖了抖，剛要罵，就看見哈桑二世舉著個狼皮護腕衝過來，護腕上還沾著上次喝酒濺的酒漬，錢胖子寫的歪歪扭扭的“沙海專供”的字條還貼在酒罈上。
“你個老東西！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錢三寶一把搶過酒罈，砸開泥封，酒香瞬間飄出來，“這酒是你去年送我的！你說等打完仗，要跟我喝到天亮！你忘了？”
哈桑二世也舉起狼皮護腕，護腕上的毛還軟乎乎的：“這護腕是你送我的！你說沙海的狼皮暖，讓我冬天別凍著耳朵！你也忘了？”
兩邊計程車兵愣了愣，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刀，刀柄上還刻著“沙海西山一家親”的小字，是上次兩邊一起守礦時刻的。突然有人笑了一聲，緊接著鬨堂大笑，攥緊的刀柄鬆了，對準對方的槍口垂了下來。
“俺們瞎了眼！錢會長上個月還給俺們送了三千斤糧！”
“俺們也糊塗！哈桑族長上週還給俺們送了十壇酒！”
兩邊的人把刀和槍往地上一扔，抱著酒罈和護腕，對著位面裂縫的方向齊聲怒吼：“爛肉！想挑我們內訌？做夢！”
吼聲匯成一股洪流，順著人心網衝過去，位面裂縫裡傳來一聲不甘的嘶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獸，裂縫都顫了顫，卻再也滲不出半點腐腥氣。
牆根下，玄機子嗑著新瓜子，缺了門牙的牙床露出來，笑得像個偷了糖的老鼠：“當年古赤月國就是栽在這上面。母巢挑起七個節點的矛盾，互相猜忌，最後星核崩碎，連守界人都散了。現在你們倒好，一個護腕，一罈酒，就把猜忌砸得稀碎。這人心網，比當年他們的星網穩一萬倍。”
他丟過來一顆星紋瓜子，剛好落在蕭辰掌心。蕭辰站在觀星臺上，看著那張亮得晃眼的人心網，看著炮身上浮現的小人，看著田壟裡抽穗的靈麥，看著校場上笑鬧的人群，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我們不是一個人在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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