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日的天，是被星界樹的光焐亮的。
寅時三刻，沒有黑，也沒有尋常的晨曦，整個京城浸在一片溫潤的銀白裡——是星界樹頂的金色果實亮了，光順著靈麥田的壟溝淌，把張大爺蹲在田邊的身影拉得老長。他懷裡揣著那個靈麥稈編的娃娃，指尖沾著晨露，正給麥穗挨個擦灰，嘴裡唸叨：“乖孫女，等打完仗，爺爺給你編個能抱的。”
天工院方向傳來王二狗的破鑼嗓子，比往日更亮：“都給俺把眼睛瞪圓了！炮身上的太陽帕子再撫一遍！阿黍丫頭繡的針腳，不能沾半點灰！”
三門星隕炮並排矗立在校場東側，炮身的星紋在銀白光裡泛著暖光，引信槽裡貼著的太陽帕子邊角料，正隨著風輕輕晃，像阿黍平時笑起來彎成月牙的眼睛。王二狗腳邊堆著七八個啃了一半的靈麥餅，是他昨晚熬到後半夜，阿黍特意送過來的，餅皮上還留著她的指紋。
錢三寶抱著最後一個酒罈子，正往庫房外搬，圓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卻不忘回頭喊：“散修兄弟們！這十壇沙海烈酒，打完仗，咱跟哈桑老兒喝到天亮！誰要是慫了，以後別想蹭俺的酒！”
哈桑二世寄來的狼皮護腕，他戴在左腕上，護腕上的毛被摸得油光發亮，上面還沾著上次喝酒濺的酒漬，風一吹，飄起淡淡的酒香。
楚清寒靠在斷牆上，冰魄劍橫在膝頭，劍鞘上的冰鱗在銀光裡泛著冷意，卻不再凍人。她腳邊放著個布包，裡面是給極北部族小丫頭烤的靈麥餅，餅裡夾著麥芽糖，是她昨天親手塞進去的。納蘭琪蹲在她旁邊，正用沙海帶來的沙粒磨彎刀的刃，沙粒蹭在刀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沙海的風提前吹了過來。
月瑤的星盤浮在半空，盤面上的光點己經連成了一片星海，連最偏遠的漁村剛出生娃娃的啼哭、老黃狗的吠叫、母雞下蛋的咯咯聲，都能亮起一個小小的銀點。秦風站在她身邊，手裡攥著最後一份調兵摺子，字跡工整得像印刷出來的，最後一筆落下時，他抬頭，聲音沉得像壓了千斤石：“各節點準備，母巢破界倒計時——一刻鐘。”
牆根下，玄機子沒嗑瓜子，破蒲扇插在腰後，手裡攥著七塊守界人令牌，缺了門牙的牙床緊抿著，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他抬頭，看向北方天際——那裡的虛空正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撕扯，慢慢裂開一道數十丈寬的口子，暗紫色的粘液順著口子往下淌，落在地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個冒著紫煙的深坑。
“來了。”
話音剛落，位面裂縫猛地炸開。
不是之前探出的觸手，是母巢的本體——一團蠕動的、暗紫色的爛肉，表面嵌著億萬雙眼睛，每一雙都倒映著大辰的疆域，瞳孔裡翻湧著古赤月國滅亡時的怨魂、噬靈族吞噬生靈的尖嘯、還有所有被它汙染的絕望。它擠著裂縫往外鑽，肉塊摩擦著虛空，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像是要把整個位面都吞進肚子裡。
“餓……好餓……”
它的聲音不再是單一的尖嘯，是億萬生靈臨死前的哀嚎混在一起，震得人心頭髮顫。裂縫被它撐到了百丈寬，暗紫色的粘液像瀑布一樣往下淌，所過之處，靈麥田的麥苗瞬間枯了一半，可下一秒，無數道暖意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張大爺懷裡的麥稈娃娃晃了晃，枯掉的麥苗瞬間返青；錢三寶腕上的狼皮護腕抖了抖，濺出的酒香把粘液蒸成了紫煙；王二狗炮身上的太陽帕子飄了起來，帕子上的麥香把粘液擋在了三丈之外。
“幻術！都別看它的眼睛！”蕭辰站在觀星臺的廢墟上，聲音沉得像從星河深處傳來，掌心的星核亮得刺眼。他沒動用星辰之體的力量，只是抬手，輕輕按在胸口——那裡揣著阿黍繡的太陽帕子，還有玄機子給的星紋瓜子。
母巢似乎被激怒了，肉塊猛地收縮，緊接著，億萬道黑色的絲線從它體內射出來，每一根都裹著一個最恐怖的幻象：靈麥田枯成了灰，酒罈碎成了渣，炮身炸成了鐵片，所有親人朋友都倒在血泊裡，尖叫著“你為什麼沒保護好我們”。
校場上計程車兵晃了晃，有幾個年輕的攥緊了槍桿，指尖發白。可下一秒，張大爺的笑聲傳了過來：“俺的麥子好著呢！昨天還抽了穗！”錢三寶的破鑼嗓子接著響：“俺的酒罈結實著呢！哈桑老兒送的！”王二狗的喊聲更亮：“俺的炮穩著呢！阿黍丫頭還給我塞了餅！”
那些黑色絲線撞在人心網的光罩上，像冰雪遇到了烈陽，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母巢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肉塊瘋狂蠕動，無數條水桶粗的觸手從它體內伸出來，帶著撕裂虛空的威勢，朝著七個節點的方向捲去——它要首接撕碎人心網的聯結。
“守界人，就位！”
玄機子一聲低喝，手裡的七塊令牌飛了出去，分別落在七個節點的方位。他自己的身影瞬間消失，下一秒，京城的節點上空浮現出他的虛影，破蒲扇一揮，一道金色的光罩穩穩壓住了裂縫的邊緣。與此同時，沙海、西山、極北、日落之洲、西域、扶桑洲的上空，也分別浮現出六道守界人的虛影，七道光罩連成一片，把整個大辰疆域護得嚴嚴實實。
“星隕炮，準備！”
王二狗跳上炮位，攥緊了扳手。所有炮手齊聲怒吼，聲音匯成一股洪流，順著炮身上的聚意紋，湧入引信槽。炮身上的太陽帕子、狼皮碎屑、冰鱗、沙粒，同時亮了起來，那些浮現的小人輪廓，一個個都帶上了笑臉，炮身的星紋亮得像要燒起來。
“為了張大爺的麥子！”
“為了錢胖子的酒！”
“為了阿黍的粥！”
“為了哈桑老兒的狼皮！”
“為了納蘭琪的珊瑚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