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的太陽是淬了火的刀。
蕭衍走了三天，粗布衣衫的領口和後背結了層層白鹼，嘴唇乾裂出細碎的血口子。風捲著粗糲的沙粒打在臉上，疼得像針扎，可他不敢停下——身後的日落之洲方向，隱約能聽見巡城司的飛舟破空聲，那嗡嗡的聲響像一群嗜血的蒼蠅，追得他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掌心的星核碎片燙得驚人。每往西走一步，碎片上的金色光芒就亮一分，那些蛛網般的裂痕裡，時不時浮現出模糊的幻象：哈桑二世舉著酒罈子，咧著嘴笑，狼皮護腕上的毛在風裡晃；沙丘下的火髓泉咕嘟咕嘟冒泡，熱氣把周圍的沙子烤得發燙，幾個沙海遺民圍在泉邊，捧著陶碗喝熱水，臉上帶著滿足的笑紋。
可現實的沙海，和幻象判若兩地。
第西天正午，他終於看見了第一片綠洲——不是幻象裡那種綠意盎然的沃土，而是一片灰撲撲的椰棗林，葉子蔫得像被開水燙過，樹幹上纏著粗粗的鐵鏈，鏈子上掛著個銅鈴，風一吹，鈴聲乾澀得像老鴉叫。綠洲中央立著一座灰白色的城池，城牆是用火髓晶渣砌的，在烈日下泛著死氣沉沉的光，城門上方的匾額刻著西個大字：“火髓永固”，字型方正得像是刀刻的模具，連筆畫的粗細都分毫不差。
城門口站著兩個守衛，和日落之洲的守衛長得不一樣：他們皮膚黝黑皸裂，像老樹皮，裸露的手臂上佈滿燙傷的疤痕，可眼神卻和之前遇到的所有人一樣，空洞得沒有半點波瀾。看見蕭衍，他們機械地上前，動作整齊得像是一個人。
“姓名，籍貫，事由。”左邊的守衛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蕭衍，長安人士，遊歷至此。”蕭衍按照之前的說法回答，指尖悄悄摸向懷裡的守心草幼苗——剛才靠近城門的時候，他看見城牆根的陰影裡，縮著個兩三歲的小孩，懷裡揣著塊拳頭大的火髓石，石頭上沾著點暗褐色的汙漬，像是血。
守衛拿起掃描器在他身上掃了一圈，這次沒吐出通行證，而是發出一串刺耳的警報聲。右邊的守衛立刻上前，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未佩戴‘產能監測環’，違反《沙海勞作條例》第12條，扣押審查！”
蕭衍側身躲開，沒還手，只是把懷裡的守心草幼苗掏了出來。嫩綠色的草莖在烈日下晃了晃，那兩個守衛的動作猛地僵住，掃描器“啪”地掉在地上，螢幕瞬間黑了。他們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類似“困惑”的情緒，盯著那株草看了半晌，竟然齊齊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了道路。
蕭衍沒理會他們，徑首走向那個縮在牆根的小孩。小孩看見他，沒躲，只是把懷裡的火髓石抱得更緊了，小聲說：“娘說……石頭是暖的……不能給別人……”
蕭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塊火髓石。石頭燙得驚人，可觸手卻帶著一絲微弱的、屬於活人的溫度——不是火髓液的高溫，是血脈的溫度。他抬頭看向小孩的臉，小臉蠟黃，顴骨高凸，可眼睛裡卻亮著一點光，像沙漠裡的星子。
“你娘呢？”蕭衍問。
小孩的嘴唇動了動，指了指不遠處的工地。那裡有上百個沙海遺民，正光著膀子挖沙子，手裡的鐵鍬每揮一下，都帶起一陣帶著硫磺味的煙塵。他們動作整齊劃一，連彎腰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擦汗，連被鐵鍬劃破的手掌流了血，都沒人皺一下眉。
蕭衍走近了才看清，他們的腳踝上都戴著個鐵環，鐵環連著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另一端埋進沙子裡——和日落之洲那些連著母巢殘核的管子一模一樣！管子裡的淡金色液體正緩緩流動，順著管子匯入地下，方向也是長安。
“這是……抽取生機？”蕭衍的頭皮發麻，他抓住旁邊一個正在挖沙的中年男人的胳膊，那男人的胳膊燙得嚇人，皮膚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樣凸起，可男人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依舊機械地揮著鐵鍬，嘴裡唸叨著：“產能達標……產能達標……”
這時，一個穿著靛藍色官袍的人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銅製的計數器，咔噠咔噠地響著。他看見蕭衍，眉頭皺了皺，隨即又舒展開，露出標準的、毫無溫度的笑容：“這位客官，打擾勞作違反《沙海勞作條例》第37條。我是哈桑家族的管事哈桑石，請問您有何貴幹？”
蕭衍盯著他胸前的徽章——那是哈桑家族的族徽，一隻狼的圖案，可狼的眼睛被挖掉了，只剩兩個黑洞。他想起典籍裡記載的，當年哈桑二世為了護著火髓泉，和錢胖子拼酒，和母巢的觸手搏命，那狼徽章上的眼睛，應該是亮著光的。
“我要見哈桑巖族長。”蕭衍回答。
哈桑石的計數器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咔噠聲：“族長在王庭處理公務。根據《沙海會客條例》，外來人員需登記身份資訊，繳納‘覲見稅’三百斤火髓晶，方可入內。”
蕭衍從懷裡掏出那本從日落之洲機房拿的賬冊，翻到沙海的那一頁，遞過去：“不用稅。我是來告訴他，火髓泉早就枯了。”
哈桑石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接過賬冊，指尖觸到紙頁上的血漬，身體猛地顫了一下。半晌，他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湧出了渾濁的淚水，可他立刻抬手擦掉，恢復了刻板的態度：“請隨我來。”
王庭建在綠洲最深處的沙丘上，是一座用整塊火髓晶雕成的宮殿，外牆泛著暗紅色的光，像凝固的血。宮殿門口沒有守衛，只有兩排用遺民的骸骨堆成的“儀仗”，每一根骨頭上都刻著編號，像是某種冰冷的統計。
哈桑巖坐在宮殿正中的王座上，王座是用一百塊火髓晶拼接而成的，每一塊都刻著“產能達標”的字樣。他長得和典籍裡的哈桑二世有七八分相似，高鼻深目，滿臉絡腮鬍，可那雙眼睛卻像兩口枯井，沒有半點神采。他穿著綴滿寶石的華服，寶石在暗紅色的火光下泛著冷光，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戴著個和遺民一模一樣的鐵環，管子連著王座下方的地面。
“你來了。”哈桑巖看見蕭衍，沒抬頭，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錢萬三死了，我知道。日落之洲的幻境塌了，我也知道。”
蕭衍走到王座前，把賬冊拍在桌子上：“你知道火髓泉早就枯了？你知道現在噴出來的，是遺民的骨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