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巖終於抬起頭,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倒映著蕭衍手裡的星核碎片。碎片的光芒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角一道陳舊的疤痕——那是當年為了保護火髓泉,被母巢觸手劃傷的,可現在疤痕周圍的皮膚毫無知覺,連碰一下都不會皺眉。
“三百多年前,火髓泉就開始枯竭了。”哈桑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長安的《沙海治理律》規定,火髓年產量不得低於五萬斤,否則整個沙海遺民將被判定為‘怠惰’,全員清洗。我試過減少抽取量,可當月就有三千遺民因為‘產能不足’被巡城司處決。我沒辦法……只好用遺民的生機當助燃劑,把他們的骨血煉化成‘火髓液’,冒充正常的泉水輸送長安。”
他抬起手,指了指王座下方。蕭衍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王座下方的地面上,有個巨大的池子,裡面盛著暗紅色的液體,正咕嘟咕嘟冒著泡,每一顆氣泡破裂,都散發出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池子邊圍著上百個沙海遺民,正機械地把一筐筐的骨頭倒進池子裡,那些骨頭上,還沾著未乾涸的血肉。
“每一滴‘火髓液’,都對應著一個死去的族人。”哈桑巖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顫抖,“我兒子,我女兒,我妻子……都在這池子裡。我每天喝的‘泉水’,就是他們的血。”
他從袖子裡掏出半塊發黴的酒麴,酒麴己經幹得發硬,上面還沾著點暗褐色的汙漬,像是多年前的酒漬:“這是錢胖子當年送我的,他說等火髓泉滿了,就過來喝酒。我藏了三千年,不敢用,不敢看,因為用一次,就會被判定為‘違規’,整個哈桑家族都要遭殃……”
蕭衍的星核碎片突然劇烈震顫起來,碎片上的金色光芒暴漲,首接射向王座下方的池子。暗紅色的液體裡,突然浮現出一幅幻象:哈桑二世舉著酒罈子,和錢胖子碰杯,酒液濺出來,落在沙地上,瞬間長出了一片守心草;周圍的沙海遺民笑著,唱著歌,火髓泉的水汽把他們的衣服都打溼了,可沒人覺得難受,反而笑得更開心。
哈桑巖看見這幅幻象,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他猛地從王座上站起來,袖子裡的酒麴掉在地上,滾到了池子邊。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幻象裡的酒罈子,指尖剛觸到暗紅色的液體,就疼得縮了回來——那不是幻象的溫度,是真實的、帶著酒香的暖意。
“爹……娘……”他突然跪在地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這哭聲不像之前那些虛無之症患者的麻木嗚咽,而是帶著血,帶著肉,帶著積壓了三千年的痛苦和悔恨。周圍的沙海遺民聽見這哭聲,動作齊齊一頓,那些空洞的眼睛裡,竟然也慢慢湧出了淚水,有人開始小聲抽泣,有人開始低聲呼喚親人的名字。
就在這時,宮殿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王座下方的池子翻起滔天巨浪,暗紅色的液體裡冒出一股灰黑色的氣息——是母巢殘核的反噬!因為日落之洲的幻遊機房被毀,能量供給斷了,這邊的火髓泉失去了壓制,殘存的母巢意識開始暴走。
“不好!”哈桑巖猛地抬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可眼神己經變了,不再是之前的死氣沉沉,而是帶著一股子狠勁,“殘核要炸了!這池子裡的怨氣積了三千年,一旦炸開,整個沙海都要被血淹了!”
他轉身衝向宮殿後方的一個機關,蕭衍緊跟其後。機關後面是一條通往地下的通道,通道盡頭,懸浮著一塊和日落之洲一模一樣的暗紫色晶核,正是母巢的殘核。晶核上連著無數根管子,一半連著地上的池子,一半連著通往長安的管道。此刻晶核正劇烈震顫,表面的裂痕裡滲出灰黑色的氣息,把周圍的牆壁都腐蝕出了一個個小坑。
“當年帝尊封印母巢的時候,特意把這殘核留在沙海,讓我哈桑家族世代看守,說‘殘核雖惡,卻可警醒後人’。”哈桑巖咬著牙,從腰間拔出一把彎刀——刀身是用火髓晶打造的,上面刻著“哈桑”兩個字,是祖上傳下來的,“可我們忘了警醒,只記得‘規矩’,忘了‘人心’,只記得‘達標’。今天,我就用這把刀,把這該死的規矩劈了!”
他揮起彎刀,朝著母巢殘核砍去。刀身砍在晶核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晶核表面的裂痕瞬間擴大,灰黑色的氣息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把哈桑巖掀飛出去。蕭衍連忙上前扶住他,掌心的星核碎片飛射而出,懸在殘核上方,金色的光芒像一張網,死死罩住湧出來的灰黑氣息。
“沒用的……”哈桑巖咳出一口血,血裡帶著灰黑色的碎屑,“這殘核連著地脈,除非把整個沙海的地脈都斷了,否則它炸不了,也毀不掉……”
蕭衍看著掌心的星核碎片,又看看懷裡那株守心草幼苗,還有口袋裡石頭給的那塊木炭——木炭上畫的歪太陽,己經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可那拙樸的暖意卻還在。他突然想起祖父臨終前的話:“人心網漏了,不是因為網破了,是因為網上結了冰,冰封了活人的氣息。”
他伸手把守心草幼苗種在通道的沙地上,又掏出那塊木炭,放在幼苗旁邊。守心草的嫩莖觸到沙地的瞬間,竟然發出一陣細微的嗡鳴,嫩綠色的葉子瞬間舒展,長高了一寸,葉子上的星紋亮了起來。緊接著,那塊木炭上的歪太陽圖案,也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和守心草的光芒呼應著,連成一片。
“不是斷地脈。”蕭衍的聲音沉穩有力,他抬頭看向劇烈震顫的母巢殘核,金色的眸子裡亮著堅定的光,“是暖它。用活人的暖意,用未滅的人心,把這冰封的網,慢慢焐熱。”
就在這時,通道口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哈桑石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上帶著驚恐:“族長!外面……外面來了好多巡城司的飛舟!他們說您‘叛國’,要抓您去長安問罪!”
哈桑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站起身,把彎刀插回腰間,臉上露出了一個久違的、帶著狠勁的笑容——那笑容和典籍裡的哈桑二世一模一樣,帶著沙海人的倔強和不屈。
“告訴他們,老子不幹了。”他轉身看向蕭衍,把那半塊發黴的酒麴塞進蕭衍手裡,“這酒麴,你幫我留著。等哪天把這殘核毀了,火髓泉滿了,我再去長安找錢胖子的後人喝酒。”
他大步走向通道口,背影挺拔得像沙海里的胡楊。蕭衍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腳下正在生長的守心草,還有掌心裡越來越亮的星核碎片,握緊了拳頭。
遠處的飛舟破空聲越來越近,可他不再害怕。因為此刻,他聽見了沙海的風裡,傳來了遺民們的歌聲——不再是刻板的《盛世安》,而是帶著血、帶著淚、帶著溫度的,沙海古老的歌謠:
“沙是活的,風是暖的,泉下的骨,魂不散的……”
那歌聲像一把火,點燃了星核碎片的光芒,也點燃了這沉寂了三千年的、屬於人心的煙火。
而在他懷裡的賬冊上,那行“沙海每月抽取遺民生機三千份”的字跡,正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鮮的、帶著墨香的字跡:
“人心不死,泉下有骨,星火不滅,必有重燃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