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不死，泉下有骨，星火不滅，必有重燃之日。”
紙頁上的墨跡剛落，通道口就炸開一團刺目的靈光。巡城司的飛舟撞碎了王庭後牆的晶石，碎渣像暴雨一樣砸下來，帶著硫磺味的煙塵瞬間灌滿了整個地下空間。哈桑巖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把彎刀往沙地裡一杵，刀身火髓晶的紋路亮起，硬生生擋住了飛濺的碎石。
“龜兒子的，還真敢來！”他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卻帶著股子狠勁，和之前那個麻木的族長判若兩人。他回頭看了蕭衍一眼，眼角的疤在守心草的綠光裡泛著暖意，“小子，護好那株草！我去擋這群瞎了眼的狗東西！”
話音未落，他己經衝了出去。彎刀揮起，帶起一道赤紅的弧光，正劈在第一個衝進來的巡城司的靈能鎧甲上。金屬撞擊的脆響震得人耳膜發疼，那巡城司被劈得倒飛出去，撞在飛舟的艙壁上，鎧甲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和沙海遺民一樣的黝黑皮膚——只是那雙眼睛，依舊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蕭衍沒動，他掌心的星核碎片正燙得驚人。碎片懸在母巢殘核上方，金色的光網死死罩住翻湧的暗紅色池子，可殘核的反噬越來越強，灰黑色的氣息像無數條毒蛇，順著光網的縫隙往外鑽，所過之處，連守心草的嫩葉都開始卷邊。他低頭看著剛種下的守心草，那株嫩綠色的幼苗正顫巍巍地頂著沙粒往上長，葉脈裡的星紋亮得驚人，像是在和殘核較勁。
“凝神銃，瞄準那株草！”飛舟艙門開啟，一個穿著高階官袍的巡城司指揮官走了出來，手裡的銃口泛著冷光，“那是異端！毀了它，殘核就不會暴走！”
十幾支凝神銃同時對準了守心草。這種特製的銃械能切斷人的情感連線，是太醫院用來“治療”虛無之症的工具，此刻卻成了屠殺的兇器。蕭衍瞳孔驟縮，正要催動星核碎片擋，卻見哈桑巖猛地轉身，用寬闊的後背擋在了守心草前面。
“砰砰砰——”
密集的銃聲響起，十幾道淡藍色的光束打在哈桑巖的背上，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卻像釘在沙地裡一樣沒動。彎刀插在腳邊，他反手摸了摸後背的傷口，指尖沾著血，卻咧嘴笑了：“就這點本事？老子當年挨母巢觸手的時候，你們祖宗還在喝奶呢！”
他猛地轉身，彎刀脫手飛出，像一道赤紅的閃電，首接劈碎了指揮官手裡的凝神銃。指揮官慘叫一聲，捂著手倒在地上，其餘的巡城司愣了一瞬，隨即又要開銃，可就在這時，母巢殘核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灰黑色的氣息瞬間凝聚成幾個幻象，正對著那些巡城司撲過去。
蕭衍看清了幻象：是這些巡城司小時候的樣子。有的在火髓泉邊玩沙子，娘在旁邊喊“慢點跑”；有的趴在爹的背上，爹用粗糙的手給他擦臉上的泥；還有的抱著半塊靈麥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這些幻象太真實了，真實到那些空洞的眼睛裡，突然湧出了淚水。
“娘……”一個年輕的巡城司突然扔了手裡的銃，跪在地上，抱著頭哭喊，“我想娘了……我不想殺人……”
“爹說過，沙海的兒子，要護著泉眼……”另一個年紀大點的巡城司也扔了武器，他肩膀上的編號己經被磨得模糊，可此刻他卻記得清楚，“我爹是被活活抽乾生機死的……我怎麼能幫著仇人？”
剩下的巡城司也紛紛扔了武器，有人哭，有人喊，有人首接衝向飛舟，想把裡面還在運轉的抽取裝置砸爛。那個指揮官捂著手，驚恐地看著這一幕，連滾帶爬地想鑽回飛舟，卻被哈桑巖一腳踹翻在地。
“現在知道哭了？”哈桑巖啐了一口，彎刀架在指揮官脖子上，刀刃壓得他皮膚髮白，“之前抽我族人生機的時候，你怎麼不哭？之前把我妻兒扔進池子裡的時候，你怎麼不哭？”
指揮官抖得像篩糠，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哈桑巖看著他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突然就沒了動手的興趣。他收回彎刀，轉身走向池子邊，看著那些翻湧的暗紅色液體，聲音低了下來：“殺了他，他們也活不過來。這筆賬，得找長安算。”
就在這時，母巢殘核的尖嘯突然變了調。灰黑色的氣息裡，浮現出哈桑巖死去的妻兒的幻象。他的妻子穿著沙海傳統的紅裙，懷裡抱著剛滿三歲的女兒，兩個人笑著朝他招手：“巖，過來啊……火髓泉暖和，過來陪我們……”
“娘……爹……”哈桑巖的聲音顫了，他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去碰幻象裡的妻女，指尖剛觸到那團灰黑色的氣息，就疼得縮了回來——那不是暖意，是徹骨的冰寒，是積壓了三千年的怨氣。
幻象突然變了，妻女的笑臉瞬間扭曲，變成了一張張猙獰的臉，尖嘯著衝他喊：“你護不住我們！你明明可以少抽點生機，你明明可以反抗，可你怕！你怕被清洗，你怕死！你是懦夫！”
哈桑巖的身體晃了晃，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想起三百年前，妻子剛被扔進池子裡的時候，他抱著剛滿月的女兒，站在王庭門口，看著巡城司的飛舟飛走，女兒在他懷裡哭，他卻連一滴眼淚都不敢掉——因為《沙海治理律》規定，族人死亡不得流露悲傷，否則按“怠惰”論處。
“我不是懦夫……”他低聲說，聲音越來越響，到最後變成了怒吼，“我是怕！可我更怕對不起你們！我每天喝著你們的血，想著總有一天，能把這該死的規矩推翻！我忍了三千年，不是為了被你嘲笑的！”
他猛地撲過去，不是去打幻象，而是張開雙臂，死死抱住了那團灰黑色的氣息。幻象裡的妻女尖叫著掙扎，可哈桑巖抱得更緊了，他粗糙的臉貼在冰冷的幻象上，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混著血水，滴進了翻湧的池子裡：“我對不起你們！可我不會再錯了！我要讓火髓泉重新暖起來，要讓沙海的孩子，再也不用喝你們的血！”
“嘩啦——”
守心草突然瘋長起來。嫩綠色的藤蔓瞬間纏住了母巢殘核，藤蔓上的星紋和星核碎片的紋路完美契合，像一張金綠色的網，把殘核裹得嚴嚴實實。藤蔓接觸到暗紅色液體的瞬間，液體裡的怨氣像被燙到一樣，發出滋滋的聲響，原本灰黑色的氣息，慢慢變成了淡金色的光霧，順著藤蔓，匯入守心草的葉片裡。
“看！”有人喊了一聲。
只見池子邊的沙地裡，那些被遺民倒進去的骨頭，突然發出了微弱的光。骨頭上的編號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模糊的名字：哈桑月、哈桑星、阿木、阿土……這些被抹去姓名的遺民，此刻藉著守心草的光，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身份。
那個之前躲在牆根的小孩，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進了地下空間。他懷裡還抱著那塊拳頭大的火髓石，看見發光的骨頭，眼睛亮了一下，踮起腳尖，把火髓石扔進了池子裡。
“娘說，石頭是暖的，給泉眼吃，它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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