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是用沙海的枯胡楊、西域的墨玉邊角料、極北的冰木釘在一起的。
哈桑巖脫了上衣,精悍的肌肉上那道疤在晨光裡泛紅,他掄起火髓晶彎刀削胡楊木,木屑飛濺,混著沙粒掉進靴子裡也不管。楚霜坐在筏尾,冰魄劍出鞘三寸,劍意暖融,削冰木如切豆腐,木屑不飛,反而落進她攤開的狐裘上,像一層細雪。秦正則騎驢繞筏三圈,手裡木算盤噼啪響:“左舷寬三尺,右舷窄一寸,重心偏了——阿土,去長安廢墟扒塊城磚來,壓右邊!”阿土應聲跑了,不一會兒扛著半截刻著龍紋的城磚,咚地砸上筏面,震得錢小石剛擺好的酒罈晃了晃。
“俺這酒可是哈桑叔窖裡最後一罈!”錢小石紅著臉護壇,卻還是被哈桑巖伸手擼了一勺嚐鮮,“龜兒子,就一口!”沙海漢子咂嘴,咧嘴笑:“行,夠勁,帶上,底下冷了漱漱口。”
石頭帶著七八個娃,蹲在筏中央用木炭畫畫。不是畫一張,是畫了十幾個歪太陽,填滿筏面縫隙,邊畫邊唸叨:“多畫幾個,底下黑,省得叔伯絆著。”老婦人站在旁邊,把懷裡乾枯的野花碾碎,混著守心草汁,用指腹蘸了,塗在木筏表面。花香混著草腥,竟在蒼白的淵風裡凝成一縷淡綠煙,繞著筏子不散。她嘟囔:“花香認得咱氣味,霧再大,也迷不了路。”
阿禾把藥筐開啟,分出幾十個小布包,挨個系在眾人腰間:“守心草、黃芩、野山楂,疼了聞聞,吐了含顆。別學太醫院那套,硬撐最傷元。”一個獨眼老兵湊過來,指著自己的空眼窩:“丫頭,俺這窟窿也能掛不?”阿禾真就係了個小包在他眼帶旁,老兵樂得露出金牙。
蕭衍站在筏頭,掌心的本核微微發燙,像在丈量淵的深度。他看著這亂糟糟卻熱乎得燙手的場面,忽然覺得,當年帝尊補天,用的恐怕不是星核,是這般瑣碎的、帶著汗味與花香的“人氣”。
“下!”他輕喝一聲。
木筏順著本核的銀白光柱,緩緩墜入寂滅淵的蒼白霧中。
霧裡沒有上下左右,只有“無”。
光柱照出三丈範圍,超出便是吞沒一切的灰白。眾人能看見彼此的臉,卻看不到自己的手腳——影子被霧吃了。哈桑巖低頭找自己的腳,罵了句:“這鬼地方,連自個兒影兒都克,難怪叫歸零。”楚霜劍尖點霧,霧不散,卻凝出冰晶,她挑眉:“倒是省了水壺結霜。”
淵壁漸顯,上面刻著古赤月國的壁畫。月瑤當年譯過:七守界人持星核,以心為鏈,鎖虛無於淵底。畫上的守界人面目模糊,可姿態鮮活——一個在笑,一個在回頭揮手,一個懷裡抱著嬰孩。老婦人摸著壁畫,指尖觸到那嬰孩的線刻:“這娃,像俺孫兒。”石頭在旁邊補了筆木炭太陽,正好落在嬰孩手心。
突然,壁畫上的白影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空殼傀儡,而是壁畫裡的人,被抽成了遊動的白影,從石壁剝離,像墨滴入水,散成無數骨矛手。它們無聲無息,矛尖的黑比淵底更暗,彷彿連“光”這個概念都要刺破。
霧鎖千嶂鬼神愁,筏泛寒淵星火流。
畫裡英靈成白骨,人間餘燼補金甌。
“來活了!”哈桑巖炮架一轉,火髓液裹守心草籽轟出,金綠火在霧裡炸開,白影觸之即潰。楚霜劍舞,不斬西肢,專點白影胸口塵芯,劍意裡帶著極北麥芽糖的暖,塵芯化沙。秦正則算盤鏢飛出,打在白影關節,竟算出個“滯澀點”,白影動作慢了半拍。石頭帶娃擲炭包,炸開墨太陽,白影沾墨僵首。
阿禾藥粉一撒,霧裡泛起黃芩苦香,白影像被嗆到,陣型亂了。老婦人把野花包擲出,花瓣遇霧不放光,反放出細微的“噗噗”響,像心跳,白影聞聲即顫。錢小石砸酒罈,真酒香混火,燒出真空。獨眼老兵掄鐵鍬,拍碎一個白影腦袋,笑罵:“就這?比舊坊區醉漢還面!”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此句雖古,此刻卻應景。蕭衍想起典籍裡岑參的高句,心中默唸,本核光柱暴漲,白影如雪遇陽,簌簌消融。
可淵底傳來一聲極淡的“憾”,霧更濃了。白影不退,反而從壁畫各處湧出,密密麻麻,像把整座古赤月國 history 都化成了兵。
人心築壘勝雄關,星火燎原豈畏寒?
莫道淵深吞日月,且看草籽破石磐。
楚霜劍吟起極北歌謠,哈桑巖接沙海調,秦正則算盤打節拍,老婦人拍手,石頭帶娃喊號子。歌聲不壯,卻像錨,把晃動的神魂釘回軀體。白影在歌裡滯澀,本核光柱趁機橫掃,筏前清出一片。
木筏抵淵底。
那裡不是實地,是一片“鏡面”。倒映著每個人的內心最恐懼的“虛無”——哈桑巖看見火髓泉幹成沙,遺民全成白骨;楚霜看見冰魄劍凍碎,驛道全滅;秦正則看見算盤珠全崩,數字成灰;石頭看見木炭畫的全被擦去,太陽沒了。
蕭衍也看見了:他看見長安重歸虛假金光,七節點光柱熄滅,祖父死前那口灰血,又從每個人嘴裡咳出。
“幻耳。”他捏碎袖中歪太陽木炭,炭灰入鏡,鏡面裂了。眾人驚醒,鏡面下,浮出一團“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