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宮的雜役服，是粗麻的，洗得發白。
蕭衍換下那身沾了海鹽的衣衫，把疊好的舊衣塞進床底的木箱。箱裡還有幾樣東西：半塊哈桑巖的酒麴、楚霜的麥芽糖穗、老婦人的幹野花包、石頭的歪太陽木炭、阿禾的藥葫蘆。他把木炭揣進懷裡，其餘的用星紋氣息裹好——這地方靈氣雖濃，卻冷得像冰窖，稍不留神，人氣就會被凍散。
“新來的蕭衍？”隔壁床的雜役探過頭，煉氣二層，臉上有道舊疤，“俺是張老三，管柴房的。你這細皮嫩肉的，咋想來碧落宮當雜役？這地方，女修冷，男修更冷，上個月有個新來的，半夜笑出聲，第二天就被罰去寒潭洗衣，手都凍掉了。”
蕭衍笑笑，沒答。他掌心星紋微亮，一絲暖意渡進張老三體內。後者愣了愣，煉氣二層的瓶頸竟鬆了半分，驚愕地看著他。
“多謝……大哥？”張老三搓著手，那暖意讓他想起了家鄉的炕頭。
雜役麻衣洗復白，星紋微暖凍氣開。
鄰床煉氣松瓶頸，始信新來非俗才。
雜役院的清晨，是從“靜默”開始的。
卯時三刻，天剛矇矇亮。百十個雜役己在院中列隊，無人交談，無人咳嗽，連呼吸都壓得極低。管事的是個中年女修，煉氣六層，臉若寒霜，手裡拿著一卷《碧落靜心律》：“雜役弟子，當知收斂。靈氣珍貴，一絲一毫皆為上宗所有。爾等粗鄙之氣，不得外洩，以免汙了仙山清氣。”
她目光掃過蕭衍，在他胸口那抹不甚明顯的星紋痕跡上停頓一瞬，皺眉：“你，出列。靈氣感應遲鈍，必是心有雜念。去後山藥圃，把那三百畝靈田的雜草，用手拔乾淨。午時前完不成，斷你今日飯食。”
阿綰在佇列末尾，攥緊了魚叉——叉柄被她藏在袖子裡，此刻正往外露頭。蕭衍對她微微搖頭，自己站了出來。他沒爭辯，也沒用星紋偷懶，只是走到藥圃邊，蹲下身，伸手去拔那沾著冰霜的雜草。
指尖觸地，星紋微不可查地一閃。守心草同源的氣息滲入凍土，那些被無情道靈氣凍得僵硬的靈草，竟微微舒展了些。雜草根部自動鬆脫，一拔便起，且不傷靈草根鬚。
張老三在後面瞧得目瞪口呆。他拔草得用鐮刀，還時常帶出靈草根，被管事罵得狗血淋頭。再看蕭衍，手法輕柔得像撫摸嬰兒，效率卻高出數倍。
靜默卯時霜滿院，管事寒律斥庸才。
蕭衍蹲身星紋隱，守心氣暖草自開。
午時，飯堂。
雜役們的伙食是“靈麥糊”，稀得能照見人影，且冰冷刺骨，帶著一股陳糧的黴味。眾人端碗，蹲在牆角快速吞嚥，生怕吃得慢了，那點可憐的熱量散盡。
蕭衍端著碗，沒急著吃。他指尖在碗沿輕輕一點，星紋暖意渡入，冰冷的糊糊頓時溫熱，黴味也被一絲守心草香沖淡。他喝了一口，抬頭對旁邊的張老三道：“張哥，這糊糊得趁熱喝，涼了傷胃。”
張老三愣愣地接過蕭衍遞來的碗，那點暖意從掌心傳到心裡，讓他鼻子一酸。在碧落宮三年，他頭回喝到熱乎飯。旁邊幾個雜役瞧見了，眼裡露出渴望，卻又不敢過來。
阿綰端著碗擠過來，雀斑在冷風裡發紅：“蕭公子，這啥破糊糊，還不如俺汐月島餵豬的呢！”她嗓門大，引得管事瞪眼。蕭衍無奈，只得用星紋悄悄暖了她那碗，又對管事方向虛按一下，對方眼中的寒意竟莫名散了些，轉開視線。
冰糊難下腹如絞，星暖碗中黴味消。
阿綰嗓門驚管事，虛按寒顏怒意消。
下午，柴房劈柴。
張老三負責劈柴，蕭衍幫忙遞柴。那斧頭沉重，張老三揮幾下就氣喘吁吁，虎口震裂。蕭衍接過斧，沒運靈氣，只將星紋微附其上。斧落，柴開，斷面光滑如鏡，且劈柴聲裡，竟隱約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那是織網境的“喧鬧”雛形，將枯燥勞役化為一種節奏。
“蕭兄弟，你這斧法……”張老三看得入神。那不是仙家法術，卻比他見過的任何劍訣都更“活”。
蕭衍邊劈邊低聲道：“張哥，你看這柴。它不是死的，是樹變的。劈它的時候，想著它燒起來能暖人，手裡的力道就活了。這叫‘用心’，不叫‘用力’。”
張老三似懂非懂，卻下意識學著蕭衍的樣子，想象柴火燃燒取暖的畫面。虎口疼痛竟減輕不少，劈柴也順暢了些。
這時，蘇映雪路過柴房。她己換上碧落內門服飾，氣質清冷，卻在聽到那奇異的劈柴韻律時，腳步一頓。她看向蕭衍，目光在他粗糙的雜役服和專注的側臉上停留片刻，指尖琴絃微不可查地應和了一下那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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