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宮的寒潭，在後山陰面，水是靈脈底滲出來的，冷得能削骨。
蕭衍去找管事女修時，對方正對著《靜心律》打坐。聽他說想從藥圃調到寒潭洗衣，女修眼皮都沒抬：“寒潭是罰弟子處，水寒刺骨，尋常雜役避之不及。你主動去？”
“藥圃草拔完了，閒著也是閒著。”蕭衍把劈好的柴碼在牆角，星紋微隱，“俺手糙，不怕冷水。”
女修瞥他一眼，見他衣衫雖舊卻乾淨，胸口那抹銀痕溫潤不刺眼，便揮了揮手：“去吧。寒潭有十名罰弟子，你管洗衣，順帶看著別讓他們偷懶。凍掉手，是他們的業障。”
寒潭刺骨罰弟子，蕭衍請調手自糙。
管事揮袖業障語，星紋隱處暖初韜。
潭邊，十個人像冰雕。
都是內門或外門犯錯的小弟子，煉氣一二層，跪在潭邊石上搓衣。潭水冒著白氣，手伸進去三息便紫，半柱香就裂口子。有個叫小竹的丫頭，煉氣一層，上月因夢囈笑出聲被罰，此刻手指全腫成蘿蔔，卻還機械地搓著一件內門弟子的緋袍。
蕭衍放下木盆，沒立刻下水。他蹲在潭沿，掌心朝下，星紋碎屑在皮肉裡極緩地搏動，一絲守心草同源的暖意順手臂渡入水中。不是煮沸，是像春日溪水解凍，水流過他指尖時，寒意化去三分，變作微涼的軟水。
他撈起件衣袍，搓洗。泡沫在微涼水裡不起凍，衣上的靈垢輕易脫落。旁邊小竹偷瞄，見他手不紅不腫，驚得忘了搓衣。
“看啥？學。”蕭衍把一件洗好的袍子擰乾，遞她，“水不咬人，是咱自己僵。你想象手裡是俺娘縫的棉襖，搓著暖。”
小竹遲疑將手探入。潭水依舊涼，可蕭衍那邊的暖意順潭面漫過來，她指尖竟沒那麼刺了。她試著搓，袍子竟比平日干淨得快。她眼眶紅，低聲：“蕭……蕭大哥，俺夢見俺娘，就笑了一下，他們說俺汙了清氣。”
“你娘聽的笑，不是清氣是暖氣。”蕭衍又渡了絲星紋暖給她，“這潭水，凍不住活人。”
潭邊十指腫如蘿，星紋渡水化春波。
小竹夢娘笑被罰，暖言渡氣洗緋羅。
午時，阿綰在雜役院“教叉”。
她嫌雜役院的活輕，把魚叉往凍土上一插，圍了十幾個男雜役。張老三也在，手裡還攥著劈柴斧。
“你們感啥水？”阿綰雀斑亮，叉尖點地，“俺海心體，聽的是浪裡網跳。你們沒這體，就聽地。這碧落山底下有靈脈，冰著的，可冰裡頭有活氣在蹦，像俺島螃蟹吐泡。閉眼，叉尖戳土，感那泡。”
張老三閉眼，斧背輕敲凍土。起初啥也沒有，後想起蕭衍說的“柴燒起來暖人”，竟隱約覺土裡有細微震顫。他叉（斧）一送，凍土裂，竄出條冬眠的蚯蚓。眾人樂。
“對！就這勁兒！”阿綰拍腿，“你們仙門底下凍著寶貝，得用活氣戳，不能用死力砸。蕭公子說，這叫織網，網眼是你們自個兒的心跳！”
雜役院管事路過，皺眉想斥，卻見張老三等人臉上罕見的笑，那笑不似瘋癲，倒像自家炕頭嘮嗑。他嚥了斥責，轉身去稟刑堂。
阿綰教叉戳凍土，雜役閉眼感脈豚。
斧背敲開冬蚓出，網眼心跳笑生根。
音谷，蘇映雪撫琴。
她己恢復內門服飾，卻在宮主允許下，於谷心古琴石獨奏。指下《九霄引》原譜，音波不再是凍霜，而是帶著極北麥芽糖的甜、沙海酒麴的烈。一段尾聲，她指尖忽轉，彈出個極輕的滑音，像孩童偷笑。
暗處，刑堂長老神識掃過。煉虛初期的威壓微凝，他聽見那滑音裡的“人味”，面色鐵青：“碧落琴心，何時染了漁村俚調？”他本欲出手鎮壓，卻感宮主素灰袍的氣息在谷口一閃，鎖鏈溫順，似在默許。他冷哼，收回神識。
蘇映雪不知被窺，收琴時見一片落葉沾肩，她沒用靈氣拂，只捏葉梗輕摘，嘴角微揚——這動作，原是跟阿綰學的。
音谷琴轉糖甜烈，滑音偷笑似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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