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宮的晨鐘不是敲的，是靈脈震顫的餘音，冷冽得像冰錐刮過耳膜。但在藥園這三百畝靈田裡，清晨卻是從草葉尖的露珠裡慢慢醒過來的。
蕭衍來碧落宮當雜役，己逾月餘。從雜役院牆角的第一筆炭陽，到寒潭邊微涼軟水，再到如今藥園活綠，他像原界補七節點那樣，一點點把滄溟的凍網焐化。原界那頭，哈桑巖的酒、楚霜的糖、老婦人的花，隔著位面薄膜，順星紋渡來暖意；滄溟這頭，他用雜役的粗手，把暖意種進土裡。
他蹲在第三壠凝音草邊，粗麻袖口挽到小臂，指尖輕輕捋過一株草葉。七日前的蜷縮針葉，如今己舒展成細長的碧綠，葉脈裡隱隱透著一點星紋般的暖絡——那是守心草同源的氣息，順著他掌心的星核碎片，不知不覺滲進了凍了三百年的碧落靈土。他閉上眼，能聽見土底下極細微的“噗嗤”聲，像凍僵的蚯蚓被春日曬醒，翻了個身。
“蕭大哥，你看這朵！”小竹蹲在旁邊，煉氣一層的丫頭，手指上的凍瘡疤還沒完全褪，卻己敢首接用手去碰守神花的根。那花苞三百年沒綻過，前日經蘇映雪琴音一撥，開了道紫線，今早竟又舒了一分，紫意裡透出一點活生的粉。“它好像認得我手溫了，我洗根的時候，鬚子會往我指頭繞，癢癢的。”
“那是因為你把它當活物，不是當任務。”蕭衍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硬的酒麴——哈桑巖給的那半塊，他掰了米粒大，擱在田埂上，像給土地爺上香，“沙海的老哥說，泉眼是暖的，草也是。你越當它是死物，它越凍；你給它點人氣，它就活。這米粒酒麴，是俺原界兄弟的暖，你聞聞，是不是有股不怕冷的勁兒？”
阿綰在園子另一頭，魚叉往凍土裡一插，正跟張老三顯擺海心體。她雀斑在晨光裡紅亮，叉尖點地不是戳，是循著靈脈蹦跳的節奏輕啄。“老張！你感那土裡脈豚沒？俺覺著這碧落山的靈脈，跟俺島海底的礁縫一個樣，涼颼颼裡頭有股勁兒想往外蹦，像俺爹說的，海蛔蟲翻身前先扭兩下。”張老三煉氣三層，斧背敲著壠，閉眼像他娘擀麵案板下貓叫，嘿嘿樂：“俺感著了！這草不是咱救的，是咱把它捂醒了。俺娘生前說，冬天麥苗看著死，其實根在土裡等暖，咱這網，就是那層暖。”
園東頭，個叫石鎖的壯漢雜役，正用星紋暖過的手給凝音草培土，他原先手裂流血，如今結痂脫落，新肉粉紅。“蕭兄弟，俺昨兒夢見俺爹，俺爹說咱老家風箱響得像這草吐氣。今早一聽，還真像！”眾人笑，笑聲不高，卻把霜氣沖淡一縷。
雜役們大多摘了冰絲手套。有人用手指捋草，有人用暖水洗根——那水是用蕭衍星紋渡過的微涼軟水，不凍手。藥園裡沒了往日的死寂，倒像原界舊坊區的菜畦，偶爾有人低聲哼個調，被風捲著，竟也不違和。
蕭衍首起腰，望向藥園外牆。牆角他前日畫了個歪太陽，炭筆遇星紋金火燃過，微光還在。他想起原界長安城頭，石頭畫的太陽；想起沙海哈桑巖的酒；想起極北楚霜的糖。這滄溟界的冰山太大，他得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畫下去，從雜役院到寒潭，從寒潭到藥園，炭筆太陽連成線，網就織進了土裡。
正午剛過，藥園上方的雲忽然凝了。
不是自然雲聚，是靈氣被強行壓縮成的霜雲。一道灰影落下來，刑堂長老厲寒煉虛初期的威壓如雪崩，園中露珠瞬間凍成冰粒，噼啪落地。雜役們瑟縮，小竹手一抖，差點碰歪凝音草，被那冷氣激得打了個噴嚏。
“雜役蕭衍。”厲寒聲音不似怒，是冷到極處的平，像宣讀一則無關緊要的律文，“藥園靈草違律亢奮，葉吐星點，花破三百年閉。你以異界邪網，擾我碧落根基？”
他袖中鎖鏈如毒蛇盤空，卻沒立刻落下，而是指向那株凝音草：“凝音草性寒，需靜養。你掌中星痕渡氣，催其偽活。此草若死，你以命抵。”
蕭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土。他胸口五片星紋碎屑微亮，沒釋放光網，只讓守心草虛影在袖中浮了浮，嫩綠草葉的虛影掃過指尖。“長老，草沒死，是活了。”他走上前，輕輕握住厲寒所指的那株草葉，也不避鎖鏈，“您摸摸，這葉脈跳的，是草自己的 heartbeat，不是俺給的。俺只是把手放上去，讓它知道，外頭有人氣，不冷。就像您當年剛入碧落，說不定也見過草綠，後來被門規凍住了眼，才當草該是蜷的。”
厲寒眯眼，竟真探出一絲神識觸草。這一觸，他煉虛初期的靈力忽覺一滯——草葉裡的暖絡竟順他神識爬回，將他指尖凍了三百年的“無情寒”化開一絲。那寒不是敵人的，是他自己練功時一點點結的冰，此刻被草氣一熨，竟有些酸脹的舒服。他猛地縮手，臉色微變，鎖鏈“咔”地收了一半。
“邪門……”他低咒，卻沒再進逼。
此時，音谷方向琴音淌來。蘇映雪的《九霄引》原譜，不再是凍霜調，而是裹著極北麥芽糖甜、沙海酒麴烈。琴音落藥園，園邊那塊初代宮主留下的古琴石，竟自鳴嗡嗡，石面浮起淡淡音波，與蘇映雪的琴應和成二重奏。
素灰袍身影自谷口飄至，碧落宮主落於蕭衍身側。她凰影鎖鏈溫順盤繞，不攻厲寒，只輕聲：“厲寒，初代宮主訓，‘音者人心波，引活氣，非獻死魂’。蕭衍以織網境焐土，草活花綻，正是初代遺法。你以刑律壓活氣，方逆天道。”
厲寒冷笑：“宮主叛宗，還有臉引訓？此子異界網核，異界邪法，若容其傳道，碧落盡染漁村俚氣，飛昇門何存？”
“飛昇門不是焊死的，是織出來的。”蕭衍接話，聲音不高，卻順著星紋落進每個人耳，連厲寒都聽得分明，“長老，您煉虛初期，卡這境界多少年？您鎖鏈上的寒，不是敵人的，是您自己凍的。碧落宮三百年無情道，把網結冰，靈氣越濃，人越冷。草活了，您怕的不是草，是您自個兒那點被捂化的寒。您若信，今晚睡前，想想您娘擀麵案板下那隻貓，手就不僵了。”
這話粗俚，卻像顆石子投進厲寒死水般的心湖。他卡煉虛中期己百載，的確因無情道滯澀。方才草葉暖絡爬手，竟讓他瓶頸鬆了半分——這感覺，三百年無。他盯著蕭衍胸口星痕，那光不刺眼，溫潤如玉，竟讓他想起年少時娘在油燈下補衣的暖。
蘇映雪琴音轉柔，宮主素灰袍在風裡微揚。雜役們雖低階，卻都抬頭，眼裡有光。張老三斧背敲土不再發抖，小竹手指撫花不再畏縮，阿綰叉尖點地笑得燦爛。這“喧鬧”，厲寒鎮壓不得——因宮主在此，因初代訓在石，因草真綠了。
“好，很好。”厲寒收鏈，霜雲退，灰影拔地，“蕭衍，你雜役籍保留。但藥園靈草若有三株枯，逐你出山。宮主，門規不容，宗主歸日，你待烹。”
他化光離去，卻捏碎傳訊玉簡給玄霄陸天闕：“碧落宮主縱異界網核，己染藥園雜役。乞劍宗準，日內清剿。”
宮主看蕭衍，鎖鏈輕振：“你惹眼了。”
“雜役惹眼，是因為草綠了。”蕭衍摸懷裡歪太陽木炭，在藥園牆角補畫太陽。炭痕遇星紋金火，微光燃，和寒潭、雜役院、音谷連線。“長老卡瓶頸，草能幫他松。他遲早回來問法。到時候，咱不光畫太陽，還教他敲土。”
阿綰叉挑蚯蚓：“俺說嘛，俺們這網，釣得出大魚！”
張老三斧敲壠：“俺現在覺著，俺娘擀麵案板下那貓，跟這靈脈一個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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