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從藥園回到雜役院那晚，把歪太陽木炭收進懷裡，躺在硬板床上想了想明天的去向。
胸口五片星紋在黑暗裡微微搏動，與萬里外龜背島錨著的第六片碎屑共振。那裡老鱉正帶著二十三島網哨吵鬧，活陣眼釉色連海十里，穩得很。滄溟這邊，碧落宮的冰從雜役院牆角、寒潭邊、藥園壠頭，一寸寸化開。他得接著走，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畫太陽。
第二天清早，他去管事房。
瘦臉男修正用冰玉尺量靜心律的間距，聽他說想從藥園調到戒律堂外圍，眉頭擰成疙瘩：“你腦子被凍壞了？藥園草活得好好的，你倒想走。戒律堂那是外山執法重地，九十九級白石階，階旁立著靜心碑，雜役在那兒只許低頭掃地，言語出聲便抽鞭。靈氣比藥園薄三成，規矩厚三倍。你去送死？”
“草自己會活了，俺閒著也是閒著。”蕭衍把疊好的雜役服放桌上，“想去戒律堂外圍掃掃地。那兒規矩厚，冰就厚，俺去焐焐。”
瘦臉男修當他是瘋了，但樂得打發這個不安分的去吃苦，便揮袖：“去。掃階雜役歸刑堂首管，你安分些，別把藥園那套帶過去。”
戒律堂在外山，白石階九十九級，階面光得照人，卻冷得像刀背。階旁立著靜心碑，碑文是刑堂祖師留的凍音訣：“言靜則氣凝，心動則律罰。”雜役在此，十餘人排成一列，低頭執竹掃帚，掃落葉不發聲，呼吸壓得極低。管事的刑堂弟子煉氣八層，手持烏木戒尺，來回踱步，誰咳一聲便尺背抽肩。
蕭衍領了掃帚，站在階尾。他沒立刻掃，先蹲下，掌心貼地，星紋碎屑在皮肉裡極緩搏動，守心草同源氣息滲進凍土。白石階底的土地硬如鐵，可嫩綠根鬚探進去，竟傳出細微的“噗”聲——和藥園一樣，土底下有活氣在等暖。
他起身，掃帚落地。不是用力掃，是讓竹梢輕拂階面，星紋暖意順帚柄渡去，掃過處凍土軟了三分，落葉不飄飛，乖乖聚攏。旁邊老雜役偷瞄，見他掃得慢卻乾淨，且手不紅不腫，驚得忘了邁步。
“看啥？學。”蕭衍把掃帚遞過去，“這階不是死石，底下有脈。你想象掃的是你娘炕蓆，掃著暖。”
老雜役顫聲：“俺娘……俺娘掃炕蓆，確實哼過小調。”他試著掃，竹梢落地輕了，竟也覺土裡微顫。這老雜役叫趙伯，在碧落宮幹了二十年雜役，煉氣二層卡了十八年，手裂如松樹皮，平日連咳嗽都不敢大聲。此刻他跟著蕭衍的節奏掃，竹梢“沙——沙——”輕響，竟和心跳合上了拍。
午時，蕭衍在靜心碑旁歇腳。碑文冷光森森，他摸懷裡木炭，在碑腳石縫畫了個太陽。炭痕遇星紋金火，微光燃，驅散碑邊寒。過往刑堂弟子瞥見，皺眉想斥，卻見那光不刺眼，溫潤如豆，竟移不開眼。有個煉氣五六層的，駐足片刻，胸口滯澀的呼吸鬆了絲，像是被那豆大的暖光熨過了肺。
阿綰在雜役院待不住，扛叉來找他。見他在碑旁畫太陽，雀斑亮：“蕭公子！俺在院裡教叉，老張感脈豚感出煉氣西層了！小竹唱兒歌，寒潭姐妹跟著哼，管事聽見沒敢罵，說俺們“喧譁”，可俺們網眼心跳，他攔不住！”
蕭衍笑：“那就好。你回院裡，別來這戒律堂，這兒規矩咬人。”
“俺叉魚給青黛師姐送兩條？”阿綰指階上，一內門女修正被罰掃階，煉氣西層，指尖凍裂。
“送。就說藥園草讓帶的。”
青黛是音谷低階弟子，因前日琴音帶笑被刑堂拎來罰掃。她接了阿綰的叉魚，見蕭衍碑腳太陽，蹲下細看：“這光……暖的？”
“炭筆太陽，俺原界兄弟教的。”蕭衍遞她掃帚，“你掃階的時候，聽竹梢落地的聲，裡頭有脈豚，像你娘擀麵案板下貓叫。跟著那聲掃，手就不僵。”
青黛試之。起初戒尺在旁盯，她緊張，掃出聲。蕭衍星紋微渡，她指尖暖，竟真聽到土裡極細的“咚——咚——”，和掃帚節奏合上。她閉眼，彷彿回了幼時娘在油燈下彈棉，她蹲旁邊聽絮團蹦跳。瓶頸卡了兩年，此刻鬆了半分。
刑堂弟子過來，見她嘴角微彎，戒尺抬起——
“住手。”厲寒的聲音從階頂落下。灰影飄至，煉虛初期威壓雖冷，卻沒雪崩。他看青黛指尖暖，又看碑腳炭陽，想起藥園草葉爬手的酸脹。“掃階帶笑，律罰加等。但……”他目光落在蕭衍胸口星痕，“你以邪法擾戒律堂？”
蕭衍拍膝上土：“長老，邪法不邪法，草知道。青黛師姐笑是因為聽見娘彈棉，不是汙了清氣。您靜心碑文說“心動則律罰”，可心要是凍死了，還動個啥？您摸摸這碑腳，草氣從藥園順地脈爬過來了，它比您先到。”
厲寒探神識觸碑腳。果然，一絲嫩綠暖絡順石縫爬上他指尖，將他凍了百年的“執法寒”化開一縷。那寒不是敵人的，是他當刑堂長老後一點點結的冰，此刻被草氣一熨，竟有些空落落的舒服。他縮手，鎖鏈“咔”地收了。
“蕭衍，你雜役籍留著。但戒律堂若有三起喧譁，逐你出山。”他化光離去，卻沒捏碎玉簡。
青黛鬆口氣，看蕭衍：“你……真是雜役？”
“俺是織網的。”蕭衍補畫個小月亮在太陽旁，“網眼是心跳，你娘彈棉是心跳，你掃階是心跳，連一塊，冰就化。”
此後七日，戒律堂外圍變了樣。
掃階雜役摘了畏縮，老雜役趙伯哼起炕蓆小調，聲不高，卻把霜氣沖淡一縷；青黛每日來罰掃，順帶學聽脈豚，煉氣西層穩了，迴音谷後竟能彈完整首《九霄引》原譜不帶凍調；偶有內門弟子路過，瞥見碑腳炭陽，駐足暖手，有個性子冷的，竟蹲下學著畫了個歪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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