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在藏書閣蹲了半月,閣中殘譜透出初代嵐月親筆,墨老頭的雞毛撣子從機械變得有了輕重,塔內燭火不再凝霜。這日清早,他又去管事房。
瘦臉男修見他進門,手裡的冰玉尺差點掉:“你還挪?藏書閣墨老頭前兒還問我,那掃地的雜役咋不去敲鐘——你倒好,又來遞條子。”
“俺想去看內門弟子住哪兒。”蕭衍把疊好的雜役服放桌上,“聽小竹說,雲棲苑缺擔水的,俺去送送溫水。”
瘦臉男修這回連眉頭都懶得擰,只拿尺敲了敲桌:“雲棲苑是內門聚居地,雜役只許卯時前掃院、送水,不得入廂房,不得與弟子交談。那兒的弟子煉氣七八層起步,眼高於頂,你若惹惱哪個,鞭子下來不關我事。去,找苑長周師姐要名帖。”
雲棲苑在內山半坡,是一片青瓦小院,院外靈氣壁比藏書閣還厚,走進去像披了層冰綃。苑長周師姐煉氣九層,冷臉如玉,見蕭衍名帖,只丟個木桶:“卯時前,苑中七井皆擔滿,水須微溫,不可過熱——內門弟子沐浴忌喧,水溫失常便抽鞭。”
蕭衍領桶,站第一口井邊。他沒立刻打水,先蹲下,掌心貼地,星紋碎屑在皮肉裡極緩搏動,守心草同源氣息滲進凍土。雲棲苑底的土地比藏書閣更硬,可嫩綠根鬚探進去,竟也傳出細微的“噗”聲——和藥園、戒律堂、膳房一樣,土底下有活氣在等暖,只是這兒被內門弟子的清冷壓得最深。
他起身,打水。不是運靈氣加熱,只將星紋微附桶壁,水從井裡提起時,寒意化去三分,變作微涼軟水,像原界舊坊區清晨的河水。他挑桶入院,掃院竹帚輕拂磚面,星紋暖意順帚渡去,掃過處凍磚軟了三分,浮塵乖乖聚攏。
院內弟子正盤坐吐納,煉氣七八層的清冷氣息如霜霧。蕭衍挑水過,有個叫柳青的女弟子煉氣七層,睜眼瞥見桶中水不冰手,蹙眉:“雜役,水為何不冷?”
“井底有脈,俺順脈提的,涼而不刺。”蕭衍放桶,“你沐浴時想的是淨身,不是凍骨,水就懂了。”
柳青愣,她練無情道五年,沐浴必用寒泉刺骨以凝神,今見這微溫水,竟覺指尖舊傷(練劍凍裂)癢了癢。她沒斥,只默默舀水入盆。
午時,蕭衍在苑中古槐下歇腳。槐葉凍得墨綠如鐵,他摸懷裡木炭,在樹根石縫畫了個太陽。炭痕遇星紋金火,微光燃,驅散樹邊寒。路過的內門弟子瞥見,皺眉想斥,卻見那光不刺眼,溫潤如豆,竟移不開眼。有個煉氣八層的男弟子駐足,胸口滯澀的呼吸鬆了絲,像是被那豆大的暖光熨過了肺。
阿綰扛叉來找他,見他在樹根畫太陽,雀斑亮:“蕭公子!俺在膳房聽周管事說,你來看內門啦?俺給你送魚!”她叉尖挑著兩條剃刀背,放蕭衍腳邊。苑中弟子見漁女扛叉闖內門,皆變色,卻見蕭衍坦然接過:“多謝,俺拿去廚下收拾。”
“你感這苑裡脈豚沒?”蕭衍指古槐,“這樹下土裡,涼颼颼有股勁兒想往外蹦,跟俺島礁縫一個樣。內門弟子練功凍的,不是土,是他們自個兒。”
阿綰海心體感應,叉尖點地:“俺感著了!底下有心跳,像俺爹醉了拍肚皮的聲兒!”
小竹送茶來,見樹根太陽,手指凍疤全褪的她輕聲:“蕭大哥,這光……跟藏書閣的一樣?”她練氣一層,原先連內門院都不敢靠近,此刻卻覺槐葉溫潤。
張老三送柴來,斧背敲苑基:“蕭兄弟,俺娘擀麵案板下那貓,今兒在俺夢裡喵了三聲,俺煉氣西層穩了!這苑底土裡,也有那聲兒!”內門弟子聽得皺眉,卻聞敲聲裡帶著節奏,院中霜霧竟薄了半分。
三日後,雲棲苑變了樣。
蕭衍擔水不發聲,只渡暖。柳青煉氣七層,某日沐浴後竟打了個帶笑的噴嚏,舊傷結痂;那煉氣八層男弟子叫趙明,卡瓶頸兩年,某夜摸了摸古槐炭陽,指尖暖意竄臂,瓶頸鬆了絲;偶有內門弟子路過槐下,瞥見太陽微光,駐足暖手,有個性子冷的,竟蹲下學著畫了個歪星星。
周師姐起初抽鞭威脅,後來看眾人水缸滿且溫,院落淨且無霜,便懶得管。她自己煉氣九層頂峰卡了三年,某日晨起嚐了蕭衍擔來的微溫水,丹田竟微動。
“怪事。”她嘟囔,卻把蕭衍的名帖從“逐出”堆裡揀出,擱在“留用”處。
蘇映雪琴音從音谷飄來,落雲棲苑,古槐竟自鳴嗡嗡,與琴應和。宮主素灰袍在苑外一閃,鎖鏈溫順。
龜背島老鱉傳訊暖震:“蕭小子,島穩!阿禾藥方靈米增產三成,獨耳漢子土刺粗成棍,俺們網哨吵得歡!你那邊咋樣?”蕭衍回:“雲棲苑溫水,冰化了一指。準備去演法臺。”
他收訊,望中州假金光。碧落宮的冰,從藥園、戒律堂、膳房、藏書閣,到如今雲棲苑,一寸寸化。織網境之名,在內門底層傳開。
厲寒的眼線在苑外記下:“雜役蕭衍,以邪水惑內門,柳青笑嚏,疑為網核染稚修。”卻見柳青劍後舊傷愈,自己喉頭動了動,沒忍心發玉簡。
這日黃昏,宮主親臨雲棲苑。
她素灰袍立在古槐前,凰影鎖鏈溫順盤繞,不威而明。看樹根太陽,指尖輕顫:“蕭衍,你連內門居所都焐了。”
厲寒灰影落簷頂,煉虛初期威壓雖冷,卻沒雪崩。他看柳青指尖暖,又看樹根炭陽,想起藥園草葉爬手的酸脹。“內門弟子,宗門根基。你以邪法擾其清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