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在膳房蹲了半月，粥香裡裹著守心草氣，碧落宮底層的肚子先暖了，心就跟著鬆了半寸。
這日清早，他又去管事房。瘦臉男修見他進門，眼皮都沒抬：“又挪窩？膳房周胖子前兒還誇你剁柴有節奏，怎麼，嫌粥不夠熱？”
“粥夠熱，俺想去看書。”蕭衍把疊好的雜役服放桌上，“聽阿綰說，藏書閣缺掃地的，俺去掃掃灰。”
瘦臉男修終於抬眼，像看個不知死活的傻子：“藏書閣？那是內山重地，雜役只配掃外閣揚塵，碰了內閣書架，抽鞭逐出。你當那兒是藥園，草活了就成？那兒凍著三百年門規，書頁比冰還硬，你一口氣嘆重了，都能凝霜。”
“俺就掃外閣，不碰書架。”蕭衍笑，“灰裡說不定也藏著脈豚，俺去聽聽。”
瘦臉男修懶得再勸，揮袖：“去。歸墨老頭管，他脾氣比厲寒還冷，你安分些。”
藏書閣在內山腳下，是一座七層石塔，外閣是敞廳，擺著些雜役和低階弟子能翻的本草、雜記；內閣往上，鎖著功法真譜、門規正本。塔外靈氣壁更厚，走進去像披了層冰紗。
管事墨老頭，煉氣三層，駝背，眉毛白厚，正拿雞毛撣子撣書架，動作機械如提線偶。蕭衍遞上名帖，他瞥一眼，啞聲：“掃外閣，莫出聲，書落地抽鞭。”
蕭衍領了竹帚，站外閣廳中。他沒立刻掃，先蹲下，掌心貼地，星紋碎屑在皮肉裡極緩搏動，守心草同源氣息滲進凍土。石塔底的土地比戒律堂還硬，可嫩綠根鬚探進去，竟也傳出細微的“噗”聲——和藥園、戒律堂一樣，土底下有活氣在等暖，只是這兒被書頁的凍音壓得更深。
他起身，竹帚落地。不是用力掃，是讓竹梢輕拂磚面，星紋暖意順帚柄渡去，掃過處凍磚軟了三分，浮塵不飄飛，乖乖聚攏。墨老頭偷瞄，見他掃得慢卻乾淨，且手不紅不腫，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沒罵。
“看啥？學。”蕭衍把竹帚遞過去，“這磚不是死石，底下有脈。你想象掃的是你娘堂屋地，掃著暖。”
墨老頭手顫，接帚試了下，竹梢“沙——沙——”輕響，竟和心跳合上拍。他喉嚨裡咕噥：“俺娘堂屋……俺西十年沒想過了。”煉氣三層卡了三十五年，此刻指尖微熱，瓶頸似鬆了絲。
午時，蕭衍在書架底發現一本塌角的《碧落音史》。
書頁凍得如鐵片，翻開便碎。他用星紋虛影裹住書脊，守心草香化開墨跡上的冰霜，字跡竟浮現出來——不是現傳的“獻祭譜”，而是初代宮主嵐月親筆：“音者，人心之波也，引活氣，非獻死魂。後世若以凍音練琴，必失本心，網結冰而天漏。”
這行字被後期門規用黑墨塗過，但塗得匆忙，星紋暖意一熨，底下的原跡透了出來。蕭衍摸懷裡木炭，在書頁空白處畫了個太陽，炭痕遇星紋金火，微光燃，書頁竟不再脆裂。
阿綰扛叉來找他，見他蹲書架底，雀斑亮：“蕭公子！俺在膳房聽周管事說，你來看書啦？俺給你送魚！”她叉尖挑著兩條剃刀背，放蕭衍腳邊。墨老頭瞥魚，喉頭動了動，沒斥。
“你感這書裡脈豚沒？”蕭衍指《碧落音史》，“這書上寫的，跟宮主說的一個樣。被後人拿墨蓋了，俺給焐出來。”
阿綰海心體感應，叉尖點書頁：“俺感著了！涼颼颼墨底下，有股熱乎勁兒想往外蹦，像俺島螃蟹吐泡！”
小竹送茶來，見書頁太陽，手指凍疤全褪的她輕聲：“蕭大哥，這字……活了？”她練氣一層，原先連書都不敢碰，此刻卻覺書頁溫潤。
張老三送柴來，斧背敲塔基：“蕭兄弟，俺娘擀麵案板下那貓，今兒在俺夢裡喵了兩聲，俺煉氣西層穩了！這塔底土裡，也有那聲兒！”墨老頭聽得皺眉，卻聞敲聲裡帶著節奏，塔內燭火竟旺了半分。
三日後，外閣變了樣。
蕭衍掃地不發聲，只渡暖。墨老頭從啞聲到偶爾哼句老調；低階弟子來借本草，見書頁不冰手，竟翻得久了些；有個煉氣五層的女弟子，借走《碧落音史》抄本，發現原跡透出，驚得連夜稟宮主。
蘇映雪琴音從音谷飄來，落藏書閣，塔內古琴譜竟自鳴嗡嗡，與琴應和。宮主素灰袍在閣外一閃，鎖鏈溫順。
龜背島老鱉傳訊暖震：“蕭小子，島穩！阿禾藥方靈米增產三成，獨耳漢子土刺粗成棍，俺們網哨吵得歡！”蕭衍回：“藏書閣焐出初代殘譜，冰化了一指。準備去內門弟子居。”
他收訊，望中州假金光。碧落宮的冰，從藥園、戒律堂、膳房，到如今藏書閣，一寸寸化。織網境之名，在底層和低階中傳開。
厲寒的眼線在閣外記下：“雜役蕭衍，以邪法暖書，墨老頭哼調，疑為網核惑老。”卻見墨老頭撣書動作輕了，書上太陽微光不滅，沒忍心發玉簡。
這日黃昏，宮主親臨藏書閣。
她素灰袍立在塌角書前，凰影鎖鏈溫順盤繞，不威而明。翻看《碧落音史》原跡，指尖輕顫：“嵐月始祖訓，果然被塗了。蕭衍，你焐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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