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寒灰影落簷頂，煉虛初期威壓雖冷，卻沒雪崩。他看陳舟腕間暖，又看臺邊炭陽，想起藥園草葉爬手的酸脹。“劍堂弟子，宗門鋒刃。你以邪法擾其劍心？”
蕭衍拍青石：“長老，邪法不邪法，草知道。陳師兄腕愈是因為心裡有孃的影，不是汙了清氣。您看這臺，土底下脈豚跳著，弟子們練劍凍住的不是劍氣，是自個兒的心尖。您摸摸這石，草氣從藥園順地脈爬過來了，它比您先到。”
厲寒探神識觸石。一絲嫩綠暖絡順青石爬上他指尖，將他凍了百年的“執法寒”化開一縷。他縮手，鎖鏈“咔”收了半。
“蕭衍，雜役籍留著。但演法臺若有弟子因喧譁廢劍，逐你出山。”他化光離去，卻沒捏碎玉簡給玄霄。
宮主看蕭衍，鎖鏈輕振：“你惹眼了。”
“雜役惹眼，是因為劍活了。”蕭衍摸木炭，在臺角補畫太陽。炭痕燃，和藥園、戒律堂、膳房、藏書閣、雲棲苑、雜役院連線。
阿綰叉挑魚：“俺說嘛，俺們這網，連劍都釣得出熱氣！”
張老三斧敲臺基：“俺娘那貓，跟這劍鳴一個聲兒！”
小竹捧守神花落瓣，笑不發聲，夾進石縫。
蕭衍望中州天際線假金光。碧落宮的冰，從演法臺這一角，又化了一寸。下一步，內門大殿——那是碧落宮年輕修士議事朝拜處，星紋暖進禮法，網才織得密。
風捲守心草香，演法臺劍暖，碧落冰山又化一寸。而龜背島那頭，老鱉的吵鬧順網傳來，兩界網線，經演法臺這一針，縫得更牢。
夜色落進坪中，青石冷，臺角炭陽微光不滅。蕭衍轉身，朝雜役院走去。明天，他得去申請去內門大殿——碧落宮弟子每日議事處，那裡靈氣最正，規矩最明，也最該焐。
而此刻，臺角炭陽和藥園日月、戒律堂碑星、膳房灶光、藏書閣書暖、雲棲苑槐溫、雜役院牆星，在碧落山寒冷靈氣壁裡，織出細密活網。
蕭衍走回雜役院時，張老三正蹲牆角拿斧背敲地，嘴裡哼著不知哪來的調。見他回來，咧嘴：“蕭兄弟，俺今兒感脈豚感出煉氣西層了！俺娘擀麵案板下那貓，跟這靈脈一個聲兒，俺敢說！”
小竹在旁邊洗著從演法臺帶回的衣，手指凍疤褪了大半，聽見這話抬頭笑，沒出聲，卻把守神花落瓣從袖裡掏出，擱在牆角太陽旁。阿綰叉魚回來，簍裡兩條剃刀背，扔給蕭衍一條：“內門大殿俺打聽過了，管事是個白臉女修，煉氣十層，兇得很，但愛聽頌聖樂。俺明天叉條大的給她送去，你趁機混進去畫太陽！”
蕭衍接過魚，摸了摸懷裡木炭。他知道，內門大殿是碧落宮年輕一代的眉心，雜役、低階、內門，一日禮法皆過此處。若在大殿把星紋暖進朝拜，那喧鬧便不只是牆上的光、鍋裡的粥、劍上的溫，而是進了千百修士的規矩裡，化進禮法裡。
他想起原界沙海哈桑巖的話：“酒麴不是喝的，是酵的。一團面，一點曲，捂著，就發起來。”碧落宮這座冰山，正被他一小團一小團地發著。
夜深，蕭衍躺下，胸口星紋搏動。龜背島那頭，老鱉的吵鬧順網傳來；藥園草綠，戒律堂碑暖，膳房粥香，藏書閣書活，雲棲苑槐溫，演法臺劍柔。他閉眼，彷彿看見一張大網，從滄溟外海龜背島起，順黑潮探入天漏之眼，又從東海爬上中州大陸，纏住碧落山，一寸寸把凍網焐活。
而中州天際線的假金光後，玄霄劍宗的劍匣，正等著這張網織到它腳下。
翌日清早，蕭衍去管事房，說想去內門大殿灑掃。
瘦臉男修這回連冰玉尺都懶得拿：“你挨個地方蹭，當碧落宮是你娘炕頭？大殿歸禮堂，你去尋白臉崔師姐，別說是我放的。”
內門大殿在前山，是一座白石巨廳，平日弟子朝拜無聲，只聞頌聖樂冷調。管事崔師姐煉氣十層，白臉如紙，手中的玉尺點人如針。蕭衍遞上阿綰叉的大魚，說演法臺草養的。崔師姐瞥魚眼活泛，冷哼：“雜役也敢送禮？留下魚，你去掃殿，切莫近香案，聖樂金貴，髒手碰了抽鞭。”
蕭衍領了竹帚，站殿門口。他沒立刻掃，先蹲下，掌心貼地，星紋碎屑在皮肉裡極緩搏動，守心草同源氣息滲進凍土。大殿底的土地比演法臺還硬，可嫩綠根鬚探進去，竟也傳出細微的“噗”聲——和之前一樣，土底下有活氣在等暖。
他起身，竹帚落地。不是用力掃，是讓竹梢輕拂磚面，星紋暖意順帚柄渡去，掃過處凍磚軟了三分，浮塵乖乖聚攏。崔師姐偷瞄，見他掃得慢卻乾淨，且手不紅不腫，白臉皺了皺，沒罵。
“看啥？學。”蕭衍把竹帚遞過去，“這殿不是死石，底下有脈。你想象掃的是你娘堂屋地，掃著暖。”
崔師姐手顫，接帚試了下，竹梢“沙——沙——”輕響，竟和心跳合上拍。她喉嚨裡咕噥：“俺娘堂屋……俺五十年沒想過了。”煉氣十層卡了三十五年，此刻指尖微熱，瓶頸似鬆了絲。
如此，蕭某在碧落宮的雜役路，又向前織了一針。而從大殿往上看，中州天際線的假金光，似乎比月初淡了些——不是光弱了，是碧落山的冰化了，映不出那麼刺眼的假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