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在演法臺掃了三日,青石臺面的霜變薄了。
這地方和之前去過的都不一樣。藥園是土,戒律堂是階,膳房是灶,藏書閣是塔,雲棲苑是院,而演法臺是一片敞開的青石坪,三畝見方,平日劍光如雪,弟子們演武無聲,只聞劍鳴刺耳。那種聲音不是清越,是冷銳,像冰錐刮過鐵器,聽久了太陽穴發脹。
管事吳道長,煉氣十層,光頭如鏡,手中的拂塵抽人如鞭。初見蕭衍時,他瞥了眼阿綰叉來的大魚,冷哼:“雜役也敢送禮?留下魚,你去掃臺,切莫近劍圈,靈氣金貴,髒手碰了抽鞭。”
蕭衍領了竹帚,站臺邊緣。他沒立刻掃,先蹲下,掌心貼地,星紋碎屑在皮肉裡極緩搏動,守心草同源氣息滲進凍土。演法臺底的土地比雲棲苑還硬,青石壓了三百年劍氣,可嫩綠根鬚探進去,竟也傳出細微的“噗”聲——和之前一樣,土底下有活氣在等暖,只是這兒被劍氣的鋒芒壓得最深,像被刀抵著喉嚨的呼喊。
他起身,竹帚落地。不是用力掃,是讓竹梢輕拂檯面,星紋暖意順帚柄渡去,掃過處凍石軟了三分,浮塵不飄飛,乖乖聚攏。吳道長偷瞄,見他掃得慢卻乾淨,且手不紅不腫,光頭皺了皺,沒罵。
“看啥?學。”蕭衍把竹帚遞過去,“這臺不是死石,底下有脈。你想象掃的是你娘院子,掃著暖。”
吳道長手顫,接帚試了下,竹梢“沙——沙——”輕響,竟和心跳合上拍。他喉嚨裡咕噥:“俺娘院子……俺六十年沒想過了。”煉氣十層卡了西十年,此刻指尖微熱,瓶頸似鬆了絲。他掃了兩下,忽然停住,像怕被人看見似的,把帚塞回蕭衍手裡,背過身去,光頭耳根卻紅了。
蕭衍不語,繼續掃。他掃到劍圈邊緣時,沒停,星紋微渡,那層罩著演武場的無形劍氣薄膜,被守心草香浸潤,竟軟了半寸。場內練劍的弟子沒察覺,只覺得今兒劍揮出來沒那麼割手了。
午時,阿綰扛叉來找他,見他在臺邊畫太陽,雀斑亮:“蕭公子!俺在膳房聽周管事說,你來看年輕人練劍啦?俺給你送魚!”她叉尖挑著兩條剃刀背,放蕭衍腳邊。吳道長瞥魚,喉頭動了動,沒斥,只說:“放廚下。”
“你感這臺裡脈豚沒?”蕭衍指青石,“這底下涼颼颼有股勁兒想往外蹦,跟俺島礁縫一個樣。劍修們練功凍的,不是手,是他們自個兒的心尖。”
阿綰海心體感應,叉尖點地:“俺感著了!底下有心跳,像俺爹醉了拍肚皮的聲兒,還帶劍鳴的迴響!”
小竹送茶來,見臺邊太陽,手指凍疤全褪的她輕聲:“蕭大哥,這光……跟雲棲苑的一樣?”她練氣一層,原先連演法臺邊都不敢站,此刻卻覺青石溫潤。
張老三送柴來,斧背敲臺基:“蕭兄弟,俺娘擀麵案板下那貓,今兒在俺夢裡喵了西聲,俺煉氣西層穩了!這臺底土裡,也有那聲兒!”吳道長聽得皺眉,卻聞敲聲裡帶著節奏,場內劍鳴竟不那麼刺了。
三日後,演法臺變了樣。
蕭衍掃臺不發聲,只渡暖。劍圈薄膜軟了寸許,弟子們練劍時,劍氣不再反噬自身。有個叫陳舟的弟子,煉氣九層,練“碧落寒霜劍”五年,右腕舊患每逢入冬便裂,今兒揮劍竟覺腕間暖流竄過,劍勢圓融了三分。
他收劍,看向臺邊掃地的雜役,蹙眉:“你,過來。”
蕭衍拎帚過去。陳舟指地上劍痕:“你掃的時候,是不是動了什麼?這痕裡……有草味。”
“俺就掃灰,灰裡有脈,俺順脈掃的。”蕭衍蹲下,指劍痕底,“你這劍招,收勢太急,像怕人搶鞭。你娘若看你練劍,肯定說“慢些,飯還熱著”。你心裡有這句,劍就不割腕了。”
陳舟愣。他三歲入碧落,娘早逝,只模糊記得灶臺邊有個背影。蕭衍這話像根針,挑開塵封的疼,卻又不刺,只是酸。他卡煉氣九層頂峰兩年,此刻腕間暖意順臂上行,丹田竟微動。
“多事。”他甩袖,卻把劍痕旁的草葉撿起,揣進袖裡。
吳道長遠遠看著,光頭反光。他卡煉氣十層西十年,今兒掃了兩下帚,指尖熱意未散。他摸了摸拂塵柄,忽然覺得這玩意兒抽人時,手不該那麼冷。
蘇映雪琴音從音谷飄來,落演法臺,青石竟自鳴嗡嗡,與琴應和。場內劍鳴被琴音一揉,竟少了分銳,多了絲韻。宮主素灰袍在臺外一閃,鎖鏈溫順如歸巢凰。
龜背島老鱉傳訊暖震:“蕭小子,島穩!阿禾藥方靈米增產三成,獨耳漢子土刺粗成棍,俺們網哨吵得歡!你那邊咋樣?”蕭衍回:“演法臺劍暖,冰化了一指。準備去內門大殿。”
他收訊,望中州假金光。碧落宮的冰,從藥園、戒律堂、膳房、藏書閣、雲棲苑,到如今演法臺,一寸寸化。織網境之名,在劍堂弟子中傳開。
厲寒的眼線在臺外記下:“雜役蕭衍,以邪法暖劍圈,陳舟腕愈,疑為網核染劍修。”卻見陳舟劍勢圓融,自己喉頭動了動,沒忍心發玉簡。
這日黃昏,宮主親臨演法臺。
她素灰袍立在臺心,凰影鎖鏈溫順盤繞,不威而明。看陳舟練劍,指尖輕顫:“碧落寒霜劍,初代宮主創時,本是暖劍——引活氣入鋒,護人不傷己。後世改作凍劍,越練越冷,劍修皆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