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三日，演法臺的青石坪上凝了一層極薄的露。
不是霜，是暖意返潮。碧落山底活脈連轉兩日，凍了三百年的地氣竟從深處往外滲了絲溼，落在六畝青石上，太陽一照，碎成無數小鏡子。張老三早起踩上去，斧背敲了下，回聲比前兩日脆，他咧嘴：“蕭兄弟，地活了！俺敲出空膛聲了！”
蕭衍立在院中石墩旁，胸口守心草虛影輕輕搖。他昨夜沒怎麼睡，不是緊張，是網眼通明後他總能聽見兩界脈動——龜背島老鱉的笑罵、原界哈桑巖酒麴沸騰的咕嘟聲、極北楚霜糖穗化開的黏甜，順星網渡來，像枕頭邊有人嘮嗑。他睜眼時，窗外天還沒亮，索性起來把今日要做的在心裡過了一遍。
“今兒咱上臺。”他對圍過來的眾人說，“不是比武，是展網。前兩日他們自個兒覺了，今兒咱把網亮出來，讓他們看清楚——活氣是咋連的。”
小竹蹲牆角，手指凍疤全褪，把守神花落瓣又理了一遍：“蕭大哥，俺今兒上臺洗花，還是坐檯角？”
“上臺。站臺心左邊，你洗你的，花香順網渡，全場都沾。”蕭衍摸懷裡木炭，在石墩畫太陽，炭痕自己燃，“張哥你上臺敲地，站右邊，跟小竹對角。阿綰坐他倆中間，感脈豚。陳舟你站後頭，活劍引氣。俺立中央，引九節點活氣匯成網罩。”
張老三斧背敲了下地：“俺這斧聲，能罩住全場？”
“不是罩，是引。”蕭衍指他胸口，“你是眼，心跳渡過去，他們自個兒暖。你敲地那聲“咚”，連著地脈光絲，絲那頭是藥園草綠、寒潭微光、戒律堂碑陽。你一敲，滿山網眼跟著跳。”
阿綰叉尖點地：“俺今兒感滿灘泡連成潮，坐中間當潮眼！”
“成。”蕭衍望墨老頭，“墨老，您拓本帶沒？今兒宮主若問，您遞上去，初代訓得亮出來。”
墨老頭從袖裡摸卷泛黃紙，煉氣三層鬆了絲：“帶了。俺昨兒夜裡又描了一遍，嵐月始祖那句“音者人心波”，俺描的時候手不抖了。”
吳道長光頭反光，掃青石路過：“俺今兒維持秩序，不抽人。但若有內門弟子嘲雜役，俺擋。”
崔師姐白臉血色顯，玉尺點張老三肩，輕了：“雜役，你斧聲裡俺娘堂屋的調，今兒臺上敲，俺在內門席聽得見。”
眾人笑。笑聲不高，霜氣淡一縷。
辰時，演法臺六畝青石坪，弟子列陣。
今日內門對決，煉氣八九層為主。頭一場，孫冷對趙巖。
孫冷煉氣八層，第一日勝李霜的那位，寒霜劍意本帶刺——他幼時被罰寒潭三月，心寒入骨，劍出鞘便如北風颳面。今兒他立臺心，拱手無聲，劍鞘輕鳴，霜氣卻比第一日淡了三分。趙巖煉氣九層，寒霜劍意圓融些，劍未出鞘，周身己籠一層薄冰霧，卻不見凜冽。
“請。”孫冷吐一字，劍出。
寒霜劍意“霜落”起手，劍尖點地，青石坪溫度驟降，浮塵凝成細冰粒，被劍風捲起如雪沫。趙巖不退，劍橫胸，“冰封”接架，兩道凍氣撞上，雪霧炸開，臺下前排弟子本能運功禦寒——但只運了半息便停。柳青立西南角，腕患愈後指尖溫，她看那雪霧，竟覺不如前兩日刺眼；趙明煉氣八層，摸過古槐炭陽，指尖暖意竄臂，乾脆不運功，任雪霧撲面，只覺涼浸不凍。
孫冷劍勢急轉“寒芒”，刺向趙巖左肩。這一刺本該帶心寒的狠勁，可劍至半途，他腳底地脈光絲忽然一閃——那是張老三前兩日臺下敲地的餘波，順藥園草綠、寒潭微光爬上臺，把他幼時寒潭三月的心寒揉了揉。劍尖的刺意化開一分，變成切磋的巧勁，擦著趙巖肩甲凍痕掠過，未傷皮。
趙巖“冰封”化“寒流”，劍身橫掃，欲封孫冷退路。他卡煉氣九層頂峰兩年，今晨摸了古槐炭陽，指尖暖意順臂上行，劍意竟比往常軟了絲。橫掃的凍氣不似往日割人，倒像涼毛巾拂過，孫冷側身避，衣角結了層薄霜，一抖便落。
兩人拆了十七招。孫冷“霜落”收官，劍尖點中趙巖腕間凍痕——那是趙巖舊傷，往常對決至此，對手腕傷必裂。可今兒趙巖腕間暖，孫冷劍尖觸之，竟覺對方脈搏跳得穩，自己的刺意全消，只輕輕一點，如朋友間碰肘。
“承讓。”孫冷收劍，手微顫。他看自己指尖，不知為何，今兒劍意沒那麼想刺人。他下臺，路過前兩日小竹洗花的位置，那兒還留著守神花香的餘韻。孫冷深吸一口，那香順鼻入肺，心口某處像被溫水熨了下。他想起寒潭三月裡，唯一暖過他的是師兄偷塞的半塊餅——那餅，娘生前也烙過。
高臺上，宮主素灰袍坐鎮，凰影鎖鏈溫順盤繞。她看孫冷收劍微顫，又看臺下活脈，指尖輕顫：“碧落三百年，大比頭回有雜役引動滿山活氣，連劍意都軟了刺。”
簷頂處，厲寒灰影落，煉虛初期威壓雖冷，卻溫了三分。他胸口那絲藥園草葉爬手的酸脹又泛，沒出聲，只將鎖鏈“咔”地收了半。
第二場，柳青對周野。
柳青煉氣七層，腕患愈後今兒頭回正式對決。她立臺心，指尖舊疤紅粉，劍出鞘時寒霜劍意竟不帶刺——往常她劍氣割腕，今兒劍意圓融，護體如溫甲。周野煉氣八層，卡瓶頸兩年，今晨引氣時覺丹田微動，劍勢穩卻滯。
兩人對拆。柳青“霜落”輕點，劍尖挑起青石坪上露水，水珠被劍意裹成冰晶，卻不飛射，反落在周野劍上，化開一層薄霜。周野“冰封”橫擋，凍氣撞上柳青劍意，竟被那層溫甲化去鋒芒，變成切磋的巧勁。臺下青黛抱琴立東側，琴音不帶凍調，指尖微溫，她看柳青劍，喃喃：“這不是凍劍，是活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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