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二日，演法臺的霜比昨日又薄了半分。
蕭衍立在臺邊老位置，沒著急往臺心走。他胸口五片晶砂安靜臥著，守心草虛影在皮肉下輕搖，不像要打仗，倒像原界哈桑巖蹲火塘邊等水開的耐性。昨兒他跟張老三說“不急”，今兒還是這句話——活網不是砸場子，是滲進去。你急，網就僵；你慢，冰自己化。
雜役院的人今早來得早。張老三斧背敲地，不是練，是習慣性摩挲那聲“咚——咚——”，跟心跳合拍；小竹蹲牆角，把守神花落瓣夾進書裡，手指凍疤全褪，動作輕得像怕驚飛蝴蝶；阿綰扛叉，海心體感應地脈，叉尖點土，眯眼感受底下脈豚；趙伯掃院，雞毛撣子輕拂；墨老頭駝背，在塔角補了筆太陽；吳道長光頭反光，掃青石路過，拂塵抽空氣都輕了。
“今兒咱不上全的。”蕭衍在院中石墩坐了，摸懷裡木炭畫太陽，“小竹先去，洗花瓣。不比賽，就坐檯角，洗給大夥看。你花香順網渡，臺下凍傷的手能愈。這叫“展”，不叫“打”。”
小竹抬頭，輕聲：“俺就洗？不說話？”
“不說話。你洗你的，他們看他們的。網眼通明，你手一動，他們自個兒心跳就跟著暖。”
張老三停斧：“那俺呢？”
“你在臺下敲地，跟小竹呼應。她洗花，你敲地，地脈光絲亮，連向藥園草綠、寒潭微光。你不用上臺，坐觀眾堆裡敲就成。”
阿綰叉尖點地：“俺呢？”
“你感脈豚，坐小竹旁邊。不用叉土，就感。滿灘泡連成潮，你是潮眼，坐著就成。”
阿綰咧嘴：“俺還以為要叉魚給全場看！”
“急啥。魚留著慶功。”蕭衍笑，轉頭看墨老頭，“墨老，您那拓本帶沒？”
墨老頭從袖裡摸出卷泛黃紙：“《碧落音史》原跡，初代嵐月訓。宮主若問，俺遞上去。”
吳道長掃完青石，光頭晃：“俺今兒維持秩序，不抽人。但若有內門弟子嘲雜役，俺擋。”
崔師姐白臉血色顯，玉尺點張老三肩：“雜役，你斧聲裡俺娘堂屋的調，今兒臺下敲，俺在內門席聽得見。”
眾人笑。笑聲不高，霜氣淡一縷。
辰時，演法臺六畝青石坪，弟子列陣。
今日內門對決，煉氣八九層為主。頭一場，周巖對一煉氣八層弟子名叫何平。周巖是陳舟同門師兄，寒霜劍意圓融些，昨日沾了陳舟引網梳脈的餘波；何平卡煉氣八層頂峰兩年，手凍裂如老樹皮。
兩人立臺心，拱手無聲。劍出鞘，寒霜劍意撞出雪霧——但今兒雪霧沒昨日刺眼。柳青立西南角，腕愈笑嚏，看劍光竟不覺割眼；趙明煉氣八層，摸過古槐炭陽，指尖暖意竄臂，瓶頸又鬆了絲；青黛抱琴東側，琴音不帶凍調。
周巖劍勢急，何平劍勢穩。兩道凍氣交織，青石坪溫度降，卻沒凝冰粒——因為臺角坐著小竹，她正洗守神花瓣，手指凍疤全褪，無聲哼兒歌，花香順網渡，把那點寒化開了。
何平敗半招，收劍下臺，手凍裂處竟癢了癢。他愣，看自己指尖——三年沒愈的裂口，今兒莫名脫落痂，新肉粉紅。他想起娘生前給他縫劍袍，指尖也是這樣的粉紅，溫的。他卡瓶頸的焦躁，鬆了絲。
厲寒灰影落簷頂，煉虛初期威壓雖冷，卻溫了三分。他探神識觸臺角小竹——那丫頭煉氣一層，洗花瓣的動作帶著守心草香，花香順網爬上他指尖，將他凍了百年的“執法寒”化開一縷。他卡煉虛中期百載，此刻瓶頸又鬆了絲。
“蕭衍，”他聲平，卻沒捏玉簡，“你雜役以洗花惑眾，宗門根基……”
“長老，邪法不邪法，草知道。”蕭衍在臺邊笑，“何平手愈，是因為心裡有孃的影，不是汙了清氣。您摸摸這花香，草氣從藥園順地脈爬過來了，它比您先到。”
厲寒縮手，鎖鏈“咔”收了半。
第二場，煉氣九層對煉氣九層。
勝者孫冷——昨日勝李霜那位，寒霜劍意帶刺，心寒。今兒他出劍，刺卻少了一分。不是功力退，是臺下張老三斧背敲地，“咚——咚——”聲順地脈光絲爬上臺，連向藥園草綠、寒潭微光、戒律堂碑陽。孫冷幼時被罰寒潭三月的心寒，被那聲“咚”揉了揉。
他勝了，卻收劍時手微顫。他看自己指尖，不知為何，今兒劍意沒那麼想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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