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前一晚，雜役院的硬板床比往常暖。
蕭衍盤坐床上，胸口守心草虛影輕輕搖。網眼通明後他身子不冷了，可腦子裡盤算的是明日大比的節奏。宮主特批織網境參試，這不是恩典，是賭注——碧落宮三百年無情道，今兒要當著三百弟子面，看活網能不能立住。
他推開門，院子裡月光涼，卻不如上月刺骨。
張老三正拿斧背敲地，不是練功，是習慣性動作。煉氣西層周身冒熱氣，聽見門響抬頭：“蕭兄弟，俺睡不著。明兒上臺敲地，俺怕敲重了，把藥園草驚著。”
“草不驚，你輕著敲就成。”蕭衍笑，在院中石墩坐了。小竹蹲牆角，手指凍疤全褪，正把守神花落瓣夾進書裡，聽見話輕聲：“蕭大哥，俺明兒洗花瓣，手不會抖吧？往常一緊張手就僵。”
“你不想考官，想你娘油燈補衣的影，手就軟了。”蕭衍摸懷裡木炭，在石墩畫了個太陽。炭痕自己燃，網眼通明後畫何處何處暖。微光映著小竹的臉，她抿嘴，像原界舊坊區那個總被欺的小丫頭，如今敢抬頭了。
阿綰扛叉從膳房回來，簍裡兩條剃刀背，扔給蕭衍一條：“周管事給的，說明兒大比，俺們多吃點有力氣叉土。”她雀斑在月光裡紅亮，叉尖點地，海心體感應地脈：“蕭公子，俺今兒感著了，演法臺底下那股脈豚，比上月跳得歡。像俺爹醉了拍肚皮，還帶劍鳴迴響。”
蕭衍接魚，星紋微渡，魚肉帶守心草香。他想起原界哈桑巖火塘邊分肉，也是這般——不是稀罕物，是人心焐過的暖。“明兒你叉土，不用力，感那脈豚就行。滿灘泡連成潮，你就是潮眼。”
趙伯掃院過來，雞毛撣子輕拂，煉氣三層鬆了絲：“俺活六十歲，頭回見雜役能上大比臺。俺不去，俺掃階就好。但俺在臺下敲地，跟你呼應。”
墨老頭駝背，在塔角畫太陽，聽見湊過來：“俺拓的《碧落音史》原跡，明兒帶去。宮主要看，就給她看初代訓。”
吳道長光頭反光，掃青石路過：“俺拂塵抽人輕了，明兒主持若叫俺維持秩序，俺不抽雜役。”
崔師姐白臉血色顯，玉尺點張老三肩，輕了：“雜役，明兒你斧聲裡……有俺娘堂屋的調。俺在內門大殿掃香案，聽見你敲地，就想起她。”
眾人笑。這笑聲不高，卻把霜氣沖淡一縷。蕭衍看他們，九節點活人，全在網裡。明日大比，不是他一人扛，是滿院心跳是眼。
次日辰時，演法臺擴建的六畝青石坪，霜薄如哈氣。
蕭衍立臺邊，沒急著上。他看弟子列陣——內門三百，煉氣七八層居多，劍光如雪，吐納無聲。往年大比，他們凍氣逼人，臺下觀者需運功禦寒。今兒卻不同，碧落山冰化了寸許，弟子們雖仍冷麵，可眼底多了絲活氣。
柳青煉氣七層，腕患愈，立西南角，指尖舊疤紅粉。她看自己手，又看臺上，竟有些躍躍欲試。趙明煉氣八層，卡瓶頸兩年，今晨摸了古槐炭陽，指尖暖意竄臂，瓶頸鬆了絲。青黛煉氣五層，抱琴立東側，琴音不帶凍調，指尖微溫。
厲寒煉虛初期威壓主持，灰影落簷頂。他掃全場，目光在蕭衍胸口草痕停了停，又看臺下活脈，胸口那絲藥園草葉爬手的酸脹又泛。“大比講勝負，你若以邪法惑眾，逐出。”他聲平，卻沒捏玉簡。
宮主素灰袍坐鎮高臺，凰影鎖鏈溫順盤繞。她看蕭衍，指尖輕顫：“碧落三百年，大比頭回有雜役上臺。”
第一場，內門弟子凍劍對決。
兩劍修煉氣八層，一曰孫冷，一曰李霜。兩人立臺心，拱手無聲，劍出鞘，寒霜劍意撞出雪霧。臺下弟子運功禦寒，卻有人不需運——柳青腕暖，趙明指尖熱，他們看劍光，竟覺沒那麼割眼。
孫冷劍勢急，李霜劍勢穩。兩道凍氣交織，青石坪溫度驟降，浮塵凝冰粒。厲寒點頭：“此乃正法。”宮主不語，鎖鏈微沉。
蕭衍在臺邊，星網未張，只引一絲守心草香，順地脈爬向臺心。不是干預，是“觀”——他看孫冷劍意裡的刺，那刺不是劍招，是心寒。孫冷幼時被罰寒潭三月，心凍了，劍就刺人。李霜同理，娘亡後入碧落，再沒笑過。
他沒出手。大比剛起，活網之路要慢慢展，不能一上來就搶戲。
孫冷勝半招，李霜敗。兩人收劍，面無表情下臺。臺下掌聲稀落——無情道弟子不鼓掌，只點頭。
第二場，仍是內門對決。
這回煉氣九層對煉氣八層。勝者周巖，陳舟同門師兄，寒霜劍意圓融些，敗者凍指裂。周巖收劍，看自己指尖，皺眉——他卡煉氣九層頂峰一年，今兒劍意竟比往常軟了分，不知為何。
蕭衍微微一笑。那是陳舟前日引網梳脈的餘波，周巖沾了光。
午時未到，大比暫停，弟子們去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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