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靜手指顫了顫。他想起自己娘,太虛山腳的寡婦,送他入道宗時塞了雙布鞋。師門禁想家,他三百年沒敢憶。今兒那醃菜罈子的聲,撬開了縫。
“爾等……”他聲啞,“非惑眾。是……喚人。”
“是喚人。”蕭衍遞他杯守神花茶,“師兄手也凍吧?”
玄靜接杯,不飲,只捂著。良久:“吾回宗,不署彈劾。”
他沒說“吾服了”,只說“不署”。這便是太虛的人情世故——不低頭,但也不下絆。蕭衍懂,拱手:“禮數到,便好。”
玄靜化光去,杯留桌上,熱氣未散。
午後,龍盟禮到。
敖瀾老龍傳訊帶海腥,順龜背島老鱉牽線:“蕭小友,東海靈潮餵你網。老鱉說你中州靈脈生土,吾送一罈海眼暖泉,澆土最宜。”
金綠微光落院中,一罈雕龍青瓷,封口海紋。蕭衍開壇,暖泉蒸氣帶鹹鮮,順網渡向中州靈脈——那朵綠芽“唰”地竄高,葉片舒展,金綠花第西輪將綻。
龜背島老鱉暖震:“蕭小子!敖瀾老龍夠意思!俺跟他舊識,他送泉你澆土,俺送你吵鬧!獨耳漢子珊瑚線搓不完,阿禾說靈米夠吃九年了!”
蕭衍以星紋回訊敖瀾:“盟主厚禮,蕭衍記下了。原界哈桑巖釀的酒麴,俺順網寄一罈,您泡海貨去。”又回老鱉:“老鱉,你吵鬧就是禮。俺收了。”
申時,墨老頭在塔角拓碑,忽然擱筆。
煉氣三層鬆了絲,他眯眼,對身旁掃青石的吳道長說:“老道,老朽活八十歲,悟出一個理——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吳道長光頭反光,拂塵抽空氣都輕了:“俺光頭早悟了。俺掃青石三十年,見弟子打架的,沒見幾個真贏;倒是遞碗粥、補件衣的,山裡都記著。”
墨老頭指山下:“大梵和尚送佛珠,萬妖拔青羽,太虛那小子留茶杯,龍盟寄海泉——哪個是打?都是禮。蕭小子聰明,不靠斧頭靠人情,把八方連成網。”
蕭衍立塔旁,聽見,摸網衣:“墨老說得對。俺這網,不是打出來的,是禮出來的。張哥敲地是禮,小竹洗花是禮,阿綰感脈是禮,陳舟活劍是禮,宮主收徒是禮,陸長纓叩指是禮,老鱉吵鬧也是禮。人心換人心,網就厚。”
崔師姐白臉血色顯,玉尺點張老三(張老三正扛斧路過):“張執事,你斧聲裡俺娘堂屋的調,今兒和尚都聽見了,說跟他們唸經一個調。”
張老三憨笑:“俺娘擀麵案板下貓,跟佛爺一個聲兒!”
眾人笑。笑聲不高,霜氣淡一縷。
晚,蕭衍回暖草居。
窗臺守心草與守神花並排,金綠微光竄。他盤坐床上,引動網脈。今日收的禮皆入網:佛珠暖意、青羽妖氣、海泉鹹鮮、太虛茶杯餘溫——皆非殺伐,是人情。
原界七節點本核光柱虛影投下:哈桑巖酒麴沸騰的咕嘟聲、楚霜糖穗化開的黏甜、老婦人野花香、石頭講古、阿禾藥苦、錢小石麥餅淡、秦長老算盤珠響——七道暖流順網衣網眼渡來,煉他筋骨。龜背島錨片碎屑亮如炬,老鱉油臉在黑潮裡抬頭。
他閉目,以星紋回訊龜背島:“老鱉,今兒待客。大梵學洗花,萬妖拔青羽,太虛不彈劾,龍盟送海泉。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老鱉暖震:“蕭小子!俺早說你懂!俺吵鬧就是禮!你那中州假金光裂幾角了?”蕭衍回:“裂第五角。八方皆友,唯太虛勉強、魔宗窺伺。但禮數到,慢慢化。”
他收訊,望中州天際線假金光。那光裂了第五角——不是陸天闕收勢,是活氣順縫織入中州,靈脈生土,八方禮來,假亮映不出刺眼。
風捲守心草香,暖草居窗臺草花並排。蕭衍胸口袋草搖,網衣金綠微光流轉,兩界活氣自迴圈。他知道,萬靈祭暫歇,八方棋動,但活網織的不是殺局,是人情。你遞碗粥,我回根羽;你送海泉,我寄酒麴。網眼通明,連得住,便化得開。
炭筆太陽畫在了暖草居的牆上,網眼通明瞭,活網築基了,拜師音谷了,擇通完了,網衣穿身了,妖林去了,斷魂崖劫過,裂隙反殺了,萬靈祭啟了,妖王焐了,中州織透了,靈脈生土了,金光裂角了,八方觀網了,人情往來了。接下來,該讓太虛道宗,也焐化一心了。
而龜背島那頭,老鱉的吵鬧順網傳來,兩界網線,經這般人情一織,縫得更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