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苑的清晨本該有響木的“咚咚”聲。
這處住著剛入門三個月的新弟子，每日卯時，張老三都會扛著響木過來，教小傢伙們敲地脈、連魂網。可今早苑裡只有冷硬的劍風——十五個新弟子齊刷刷立在竹影裡，劍招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劍氣颳得竹葉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的守神花剛冒頭就被凍得蔫成了灰白。
阿昭是練得最賣力的那個。他煉氣三層，劍刃上的霜結了半寸厚，揮劍時帶起的冷風把額髮都凍成了冰碴。他早忘了自己為什麼來碧落，只記得入門時長老說“劍要冷，心要硬，才能守道統”，只記得要練最強的劍，變最強的修士。手背上原本淡金色的魂網光點，此刻暗得像蒙了層灰，連指尖的暖意都透不出來。
“阿昭，歇會兒吧。”旁邊的小弟子阿卯小聲喊，他懷裡揣著塊妹妹繡的手帕，帕上繡著個歪歪扭扭的太陽，今早卻連手帕的暖都摸不到了。
阿昭沒回頭，劍鋒又劈出一道冷風：“變強，才有用。”
苑門口的石階上，玄骨站著，手裡攥著半塊用油紙包著的桂花糕。他剛從洞府出來，袖口還沾著昨天小七遞粥時濺的米漬，掌心的根鬚己經長到了一寸長，順著腕骨爬到了小臂，暖得他連三百年沒化的寒意都散了。他看著苑裡練劍的弟子，看著阿昭劍上結的霜，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像這樣，覺得劍要冷，要硬，要守所謂的“道統”，首到昨天吃了陸天闕遞來的桂花糕，才想起自己剛入玄霄時，孃親塞給他的那塊糖，甜得能暖到骨子裡。
他沒喊，只是慢慢走進苑裡，腳步放得很輕，怕驚碎了這滿院的冷。走到石桌旁，他把油紙包開啟，半塊桂花糕露出來，糕己經硬了，卻還透著股甜香。他又從懷裡摸出塊巴掌大的響木——那是他三百年前剛入玄霄時用的，後來焊天漏就收了起來，藏在洞府的石縫裡，剛醒的時候翻出來的。響木上還有他當年刻的歪歪扭扭的“骨”字，被歲月磨得發亮。
“咚——”
玄骨敲了一下響木。聲音不似張老三那種震天響，帶著點三百年前的笨拙，像剛入門的小弟子第一次敲地，聲頻剛好和阿昭第一次敲響木時的頻率一模一樣。
阿昭的劍招猛地頓住。劍風戛然而止，竹葉不再往下掉，地上的守神花停止了蔫敗。他轉過身，眼神從空洞慢慢聚起光，先是落在石桌上的桂花糕上，鼻尖動了動，聞到了那股甜香——不是蝕心霧的冷香，是熱的，帶著米糕的糯，像孃親當年塞給他的糖，像他臨出門時孃親揣在他懷裡的熱餅。
“你孃的手，”玄骨開口，聲音還是啞的，卻沒了之前的陰冷，“去年冬天裂了七道口子，你攢了三個月的靈石，來碧落學洗花，說要回去給她抹，忘了？”
阿昭的腦子“嗡”地一聲。像被太陽曬化的雪，那些被忘塵絲填起來的“變強”“守道統”的空洞，瞬間露出了底下真實的底色：他想起來孃親送他出門時，手背上的凍瘡流著黃水，想起來孃親說“吾兒，學成了回來，給娘抹手”，想起來第一次跟著張老三敲響木時，地脈光絲亮起來的暖，想起來小竹教他洗花時，守神花瓣落在手背上的癢，想起來阿卯的妹妹繡的太陽，和他昨天在炭筆太陽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手裡的劍“哐當”掉在地上，劍身上的霜“嗤”地化成了水，露出底下金綠色的網紋，和沈璃的冰魄劍化冰時一模一樣。他蹲下來，哭得喘不上氣，抓起那半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糕硬得硌牙，卻甜得發疼，暖意從胃裡一路竄到魂魄裡，手背上暗了的魂網光點“唰”地亮了起來，比之前更亮，像撒了把金粉。
“我……我想起來了……”阿昭哭著，抓起地上的劍，劍刃上的水珠順著劍身往下掉，滴在地上，凍土瞬間化開，守神花重新挺首了腰，“我孃的手……我學洗花，給她抹……”
玄骨沒說話，只是又敲了一下響木，“咚”的一聲，和阿昭第一次敲的聲疊在一起。苑裡的其他新弟子都停了劍，看著阿昭，看著石桌上的桂花糕，一個個眼裡的空洞慢慢散去，露出底下被遺忘的初心：阿卯想起妹妹的手凍得通紅，他來學活劍，想給妹妹治凍傷；小桃想起孃親種的野花，她來學藥，想給孃親種一片花田；阿石想起爹孃種的麥田，他來學農，想回去種出更甜的麥子……
“都過來。”玄骨把響木放在石桌上，又把油紙包開啟，糕不夠了，他就把糕掰成小塊，每人分一點，“吃了，就記起來了。”
小七端著陶碗進來，碗裡是周管事熬的活氣粥，冒著熱氣，粥里加了守神花的蜜，甜香混著桂花糕的香，飄滿了整個新竹苑。張老三扛著響木進來，斧背上的金綠微光亮得晃眼：“俺娘擀麵案板下的貓說，新竹子得敲！不敲不長個！”他舉起響木，挨個教新弟子敲，“敲的時候要想著你娘擀麵的聲，想著你妹繡花的聲，這樣地脈光絲才會亮！”
牛猛扛著錘進來，錘子往石桌上一放，震得粥碗都晃：“俺娘說，吃飽了才有力氣記事兒！都給俺吃！”馬快搖著扇子進來，扇出的風帶著守神花的香：“風裡有香，你們聞不到？忘了鼻子長啥樣了？”卜算子掐著指，瘦竹竿晃得飛快：“吾算得忘塵絲怕實！你們的初心都是實的，它填不滿！”賈半仙搖著籤筒，搖出個上上籤，籤文寫著：“籤曰：甜糕入口，初心歸位！”
十五個新弟子圍在石桌旁，啃著桂花糕，喝著熱粥，敲著響木，魂網的光點晃得滿院子都是。阿昭把妹妹繡的手帕掏出來，帕上的太陽被暖意烘得發燙，他舉著手帕，對著中州的方向晃了晃，魂網的光點順著他的手，渡向劍匣的方向。
中州靈脈廣場，陸天闕枯坐劍匣之上，聽見了新竹苑的響木聲。他沒睜眼，只伸手摸了摸劍匣最底層的暖玉盒，盒裡還藏著三塊桂花糕，是三百年前他孃親親手做的，封在玉盒裡，從未動過。他指尖蹭了蹭玉盒上的紋路，那是孃親刻的桂花，和玄骨遞過來的糕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爹。”陸長纓站在他身側，手裡捧著個陶盤，盤裡放著那三塊桂花糕，“玄骨做得不錯。”
陸天闕“嗯”了一聲，把玉盒開啟，三塊桂花糕露出來，糕還是軟的，帶著孃親的體溫。他拿起一塊，放在陸長纓的盤裡：“送過去。新竹子多，不夠。”
陸長纓笑了，眉心的網紋結亮了亮，捧著陶盤，順著魂網的光點，往新竹苑的方向走。風捲著桂花糕的香，從新竹苑飄過來，混著守神花的香，混著活氣粥的香，陸天闕枯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像三百年前孃親給他塞糕時的笑。
原界那邊，七老幾乎同時動了。
哈桑巖在火塘邊，往剛封好的酒罈裡多扔了三顆枸杞，酒液“咕嘟”一聲，暖香順著魂網渡向新竹苑；楚霜在冰魄驛道，把懷裡的糖穗掰成十五小塊，糖霜化開的甜氣混著酒香，一起渡過去；石頭在長安城頭的炭筆太陽旁邊，畫了十五個新弟子的臉，每個臉旁邊都畫了塊桂花糕；老婦人在野花坡，摘了十五朵守神花，順著根鬚渡過去；阿禾在藥廬，把搗好的藥汁熬得更濃，加了守神花的蜜，渡過去給新弟子潤喉；錢小石在麥田邊，烙了十五塊小餅，餅香順著魂網，裹住了新弟子的魂魄；秦長老在賬房裡，在賬本上記了一行字：“新竹苑，十五人，需糕十八塊，餅十五塊，花十五朵”，算盤“噼啪”一響，像在給新弟子數心跳。
龜背島的老鱉在黑潮裡翻了個身，吼了一嗓子：“老東西幹得不錯！俺殼上的苔都給你留著當紀念！”吼聲順著魂網傳過去，震得新竹苑的竹葉子晃了三晃。玄骨聽見了，隔著魂網罵了一句“死鱉閉嘴”，嘴角卻翹得老高，露出三百年沒見過的憨笑。
九幽淵底，瀝青裂隙裡的翻湧停了片刻。
它放出的忘塵絲，銀灰色的，像霧，此刻正縮在裂隙的角落裡，被新竹苑飄過來的甜香、粥香、花香燙得發抖。它原本以為，“遺忘”的縫隙是空的，填點冷硬的“變強”“守道統”就能填滿，可它沒算到，人心的“空”裡，藏著的是“實”——是想給孃親治凍瘡的心意，是想給妹妹繡太陽的念頭，是想種出甜麥子的執念，這些“實”的東西，比它想象的更硬，更韌，像石頭刻的太陽，像炭筆描的月亮，像三百年的桂花糕，藏得再深，也能被暖意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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