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草居窗臺上的守心草，今兒個被燻得有點蔫。
不是天漏之眼的寒氣，也不是九幽魔主的死氣，是百工坊飄過來的——烤糊的麥餅味混著熬焦的粥味，還夾雜著張老三那驚天動地的吼聲：“牛猛！你錘子底下壓的是俺的響木！不是玄鐵！”
蕭衍盤坐床上，額角跳了跳。他剛把金丹穩住，正感受著第五片葉子嫩芽的生長頻率，這頻率今早被百工坊的動靜攪得跟蹦豆似的。沈璃坐在窗邊，冰魄劍鞘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窗欞，冰山眼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戲謔：“你這百工坊，比九幽魔主攻山還熱鬧。”
“那是活的。”蕭衍嘆了口氣，起身，珊瑚靴剛落地，院門就被撞開了。
撞門的不是牛，是牛猛。這憨貨扛著八百斤玄鐵錘，錘柄上還掛著半拉烤糊的麥餅，餅上印著清晰的錘印。“蕭哥！不好了！馬快把卜算子算的‘吉時’和賈半仙搖的‘上上籤’給燒了！周姨要拿擀麵杖打人，張執事說要把馬快塞爐膛裡當柴燒！”
話音未落，馬快搖著扇子從後面追上來，扇面上用炭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此刻正冒著煙。“放屁！是卜老兒算的時辰不對！俺按他說的‘午時三刻火最旺’，結果把周姨的粥鍋燒穿了底！賈胖子還搖出個‘宜動火’的籤，這不是坑人嗎？”
卜算子瘦竹竿從牆角探出頭，手指上纏著紗布，嘴裡唸唸有詞：“非也非也！吾算的是‘午時三刻，火德星君臨凡，宜曬藥不宜熬粥’！是馬快這廝看岔了行！哎喲我的手，被賈胖子的籤筒砸的……”
賈半仙圓滾滾的身子從廚房方向滾過來，手裡還死死攥著籤筒，筒裡冒煙。“胡說！吾這籤筒是桃木的，辟邪防火！明明是你倆撞翻了香爐，火星子濺到俺籤筒上！蕭師兄！你得給俺評理！”
蕭衍揉了揉眉心，看向跟在後面、一臉無奈的周管事。周管事手裡拎著根擀麵杖，擀麵杖上沾著焦黑的粥漬，煉氣七層的修為此刻全用在憋火上：“蕭師兄，這活氣膳沒法熬了！鍋底穿了，米糟蹋了，再鬧下去，俺這膳房得改火塘！”
小竹從藥園跑過來，手裡捧著新摘的守神花，看見這一地雞毛，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周姨，您彆氣，俺剛去看了，鍋底穿的洞不大，用守神花汁混點泥就能補上。就是馬快哥燒的這鍋粥，焦味太重，得加三倍的守神花蜜才能蓋住。”
馬快一聽要加三倍蜜，頓時急了：“那俺搖扇子的力氣豈不是白費了？三倍的蜜！小竹妹子，你這是要掏空百工坊的家底啊！”
“是你燒了鍋！”牛猛一錘子跺在地上，震得院裡的守心草都跳了跳，“俺娘擀麵案板下的貓都說你不對！貓剛才‘喵’了一聲，就是罵你呢！”
“貓懂個屁！”馬快扇子搖得呼呼響，“它就會吃！昨兒還偷吃了賈胖子供在籤筒前的半塊桂花糕！”
賈半仙頓時炸了：“什麼？！俺那半塊糕！那是俺留著問卜用的‘聖糕’！貓吃了？！貓呢？俺拿籤筒砸它！”他圓滾滾的身子一扭，就往廚房裡衝，結果被牛猛的錘柄絆了個趔趄，手裡的籤筒“哐當”飛出去，正好砸在剛走進院門的玄骨頭上。
玄骨剛從新竹苑回來，臉上還帶著點被新弟子們圍著叫“玄骨爺爺”的憨笑，冷不防被籤筒砸中，頓時臉一黑。他現在魂裡暖意足，火氣倒是不大，就是被砸得有點懵。“誰？”他眯著眼，看見賈半仙圓滾滾的身子，又看見馬快手裡的破扇子，再看看牛猛腳邊壓著的響木，瞬間明白了，“又是你們這群活寶。”
“玄骨爺爺！”賈半仙立馬換上一副諂媚臉，撿起籤筒，“您來得正好！馬快燒了鍋，卜算子算錯時，牛猛壓了響木，還吃了俺的聖糕——雖然是貓吃的，但肯定是牛猛喂的！您給評評理！”
牛猛瞪眼：“放屁！俺什麼時候餵貓了？貓自己偷吃的！再說那糕都硬得硌牙，貓吃了也得拉肚子！俺娘說貓拉肚子就得灌蒜泥，那味兒……”
“停！”蕭衍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一院子吵吵嚷嚷的瞬間安靜了半秒。他指了指廚房冒煙的屋頂，“先救火。周姨，鍋我讓陳舟用活劍氣補，馬快你去挑水，牛猛你錘子底下壓的是響木，給我輕點砸，卜算子你算算今日宜不宜補鍋，賈半仙你搖個籤看看火神爺消氣沒。”
眾人一聽，立馬動起來。馬快屁顛屁顛去挑水，牛猛小心翼翼地把響木從錘子底下摳出來，卜算子掐著指頭繞著冒煙的廚房轉圈，賈半仙閉著眼搖籤筒，嘴裡唸唸有詞。玄骨站在旁邊，看著這群雞飛狗跳的“活寶”，嘴角那點憨笑又露了出來。他想起三百年前玄霄的肅穆，再看看現在的混亂，忽然覺得，這樣挺好。至少，沒人會忘了自己為什麼熬粥，為什麼敲響木，為什麼為一口鍋吵架。
沈璃不知何時走到了蕭衍身邊，冰魄劍鞘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你這網，”她低聲道，冰山眼底映著廚房裡忙碌的身影，“織得夠亂的。”
“亂才實。”蕭衍笑了，看著牛猛笨拙地摳響木，馬快挑水晃得滿身是水，卜算子轉圈轉得頭暈眼花，賈半仙搖籤筒搖得像個撥浪鼓，“你看牛猛那響木，摳下來一道印，那是他娘擀麵案板的聲；馬快那破扇子，搖起來帶守神花香，是他娘納涼的味；卜算子轉暈了還在掐指，是他爹教他認字的樣；賈半仙搖籤筒搖得歡，是他爺爺教他搖籤的調。這些‘實’的東西，混在亂裡，九幽偷不走，忘塵絲也填不滿。”
沈璃沒說話，只是冰魄劍鞘上的冰紋徹底化了，露出底下金綠的網紋。她看著小竹拿著守神花汁去補鍋底，看著周管事雖然罵罵咧咧，卻還是從懷裡摸出塊糖塞給被籤筒砸懵的玄骨，看著陳舟用活劍氣小心翼翼地補鍋底那個洞，劍氣暖融融的，一點都不傷鍋。
“補好了！”小竹歡呼一聲。鍋底那個洞被守神花汁混泥補得嚴嚴實實，還透著一股花香。
“籤曰：火神息怒，宜熬粥！”賈半仙猛地睜開眼，抽出一根籤，籤文上歪歪扭扭寫著“鍋補好，粥更香”。
卜算子掐指一頓：“吾算得，此刻熬粥，火候正好，米香能飄到龜背島！”
牛猛把響木往地上一敲，“咚”的一聲，比平時響亮三倍：“俺娘貓說，這聲夠勁！熬粥！”
馬快趕緊搖扇子生火，這次不敢亂搖了，順著卜算子算的“火候正好”慢慢扇。周管事重新淘米下鍋，這次米放得不多，守神花蜜也只加了一倍——馬快趕緊保證：“夠了夠了！一倍蜜，香而不膩！”
廚房裡很快飄出粥香，混著守神花的甜，順著魂網，飄向中州，飄向原界，飄向龜背島。老鱉在黑潮裡吸了吸鼻子：“嗯？俺聞著粥味了！比阿禾那丫頭熬的藥好聞！蕭小子，給俺留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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