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坊的早晨，是從張老三的響木聲和牛猛的磨牙聲同時開始的。
今早有點不對勁。
張老三舉著響木，剛要敲下去，手腕忽然一扭，響木“啪”地砸在了自己的腦門上。他捂著額頭，一臉茫然：“咦？俺這響木咋還帶反彈的？”按常理，他該罵一句“俺娘擀麵案板下的貓都嫌俺笨”，可脫口而出的卻是：“這木紋……像極了我娘當年納鞋底的針腳，溫暖而綿密，充滿了母性的光輝。”
旁邊正在磨錘子的牛猛愣住了。他手裡的玄鐵錘忘了放下，張著嘴，露出兩顆大門牙：“張老三，你被九幽附體了？咋說起人話來了？”
張老三眨巴眨巴眼，也覺得不對勁。他甩甩頭，再次舉起響木，這次他瞄準了地面，想敲出“咚”的一聲。可響木落下的瞬間，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地面是硬的，敲硬的東西會傷手，手受傷了就沒法敲響木，沒法敲響木地脈光絲就不亮，光絲不亮網就斷了……”念頭一串串往外冒，像斷了線的珠子，他手腕一軟，響木輕輕落在草地上，發出“噗”的一聲輕響，連只螞蟻都沒驚動。
“俺……俺敲不響了？”張老三看著手裡的響木，像看著一塊燙手山芋。
牛猛覺得腦仁疼。他放下錘子，想揉揉太陽穴，手剛抬到一半，忽然想起：“揉太陽穴會促進血液迴圈，血液迴圈加快心跳就快，心跳快了魂網共振頻率就亂，共振亂了網種就不穩……”他動作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保持著一個滑稽的姿勢，像一尊被定住的鐵塔。
馬快搖著扇子走過來，看見這倆貨一個捧著響木發呆，一個舉著手定格，頓時樂了：“咋了？被周姨的粥香薰傻了？”他扇子一搖，想說句俏皮話，腦子裡卻冒出：“扇子搖動會加速空氣流動，空氣流動帶走熱量，熱量散失體溫下降，體溫下降會被凍僵，凍僵了就搖不動扇子……”他扇子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停在腦後，像個滑稽的髮簪。
卜算子掐指走過來，看見這仨貨都定住了，剛要開口嘲諷，腦子裡忽然響起一串算不完的卦：“張老三敲不響，是因為地脈光絲的折射率變了，折射率變了是因為空氣溼度增加了0.3%，溼度增加是因為馬快搖扇子帶起了水汽，水汽來自周姨的粥鍋，粥鍋冒煙是因為火候大了，火候大了是因為賈半仙搖了‘宜動火’的籤……”他手指越掐越快，越掐越亂，最後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嘴裡唸叨：“亂了亂了！全亂了！卦象呈螺旋狀上升，呈莫比烏斯環狀迴圈，無解！無解啊！”
賈半仙抱著籤筒，圓滾滾的身子抖了抖。他剛搖出一個“上上大吉”的籤，想拿出來顯擺，腦子裡卻冒出：“籤是桃木的，桃木辟邪，辟邪就是隔絕陰氣，隔絕陰氣就是陽氣過盛，陽氣過盛就是火氣大，火氣大了就是急躁，急躁了就會搖錯籤……”他看著手裡的“上上大吉”，越看越覺得像“下下大凶”，手一抖，籤筒“哐當”掉在地上，籤子撒了一地，每一根都變成了黑色。
周管事端著剛熬好的粥從廚房出來，看見這一院子“雕塑”，眉頭一皺。她剛想罵人，腦子裡卻冒出：“罵人會傷和氣，傷和氣就是破壞團結，破壞團結就是削弱魂網，削弱魂網就是助長九幽……”她張了張嘴，硬是把罵人的話嚥了回去，換成了一句溫柔得能滴出水的：“大家……早安啊。”
小竹正在藥園裡摘守神花，聽見這聲“早安”，手一抖，花籃掉在地上。她腦子裡亂成一鍋粥：“摘花要輕拿輕放，輕拿輕放是因為花瓣嬌嫩，花瓣嬌嫩是因為吸收了魂網的暖意，暖意來自網種，網種在劍匣裡，劍匣在陸宗主手裡，陸宗主是玄骨爺爺的朋友，玄骨爺爺剛才吃了糖……”她蹲在地上，看著散落的花瓣，忽然覺得每一片花瓣都在嘲笑她的邏輯混亂。
玄骨坐在院角的石凳上，手裡攥著那塊糖。他剛咬了一口，甜意剛漫開，腦子裡就“嗡”地一聲，被塞進了一團亂麻：“糖是甜的，甜是暖的，暖是好的，好是應該被守護的，守護需要力量，力量來自劍匣，劍匣裡有網種，網種需要根鬚，根鬚紮在心裡，心裡有暖，暖是甜的，甜是糖的……”他手裡的糖掉在地上，滾到了牛猛定住的腳邊。他想撿，身體卻動不了，因為腦子裡還在轉：“撿糖需要彎腰，彎腰會重心不穩，重心不穩會摔倒，摔倒會壓壞糖，糖壞了就不甜了，不甜了就不暖了，不暖了就……”
整個百工坊，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作，只有腦子裡的邏輯鏈條在瘋狂崩壞。每個人都被自己的念頭困住了，像掉進了一個個無形的邏輯漩渦。
蕭衍在暖草居里猛地睜開眼。金丹劇震，第五片葉子上的嫩芽瞬間黯淡了一寸。他“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魂網。他看見百工坊上空，飄著幾縷銀灰色中帶著點混亂花紋的細絲，那是九幽新放出來的“亂心絲”。和忘塵絲不同，亂心絲不填縫隙，不偷內容，它專門鑽進人心的邏輯鏈條裡，把“因為A所以B”變成“因為A所以C，因為C所以D，因為D所以……”，最後把人繞暈，讓人陷入自我懷疑和邏輯癱瘓。
沈璃的冰魄劍鞘“嗡”地一聲響，她冰山眼底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劍意也受到了影響。她剛想拔劍，腦子裡卻冒出：“拔劍需要握鞘，握鞘需要用力，用力會牽動經脈，經脈不暢會影響劍氣，劍氣不暢就無法斬斷亂心絲……”她動作一頓，劍鞘停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法。
“亂心絲……”蕭衍低語，金丹急轉，七枚本心印記同時亮起。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因為所以”，而是首接感受。他感受到張老三的困惑，感受到牛猛的僵硬，感受到馬快的滑稽，感受到卜算子的無解，感受到賈半仙的恐懼，感受到周管事的溫柔，感受到小竹的慌亂，感受到玄骨的掙扎。這些感受不是邏輯，是情緒，是實實在在的“實”。
“邏輯是虛的，情緒是實的。”蕭衍忽然明白了。亂心絲攻擊的是邏輯，而魂網守護的是情緒，是記憶，是那些不講道理的“實”。
他站起身，沒有運功，沒有掐訣，只是順著魂網，把自己的感受首接渡了過去。他渡給張老三的，不是“響木該這麼敲”，而是“敲響木時，地脈光絲亮起的暖”；渡給牛猛的，不是“手該放下”，而是“娘擀麵案板下的貓，等你餵它曬太陽呢”；渡給馬快的，不是“扇子該這麼搖”，而是“扇子搖起來，守神花香能飄到龜背島，老鱉等著聞呢”；渡給卜算子的，不是“卦象該這麼算”，而是“算準了，周姨會給你塞塊糖”；渡給賈半仙的，不是“籤該這麼搖”，而是“搖出好籤，小竹會給你笑一個”；渡給周管事的，不是“該這麼罵人”，而是“罵完了，大家喝粥才香”；渡給小竹的，不是“花該這麼摘”，而是“摘了花，能補鍋，鍋補好了，大家有粥喝”；渡給玄骨的，不是“糖該這麼撿”，而是“糖是甜的，吃了，心就暖了”。
這些感受，像一把把鈍刀，硬生生砍斷了亂心絲編織的邏輯鏈條。
張老三手裡的響木“咚”地一聲敲在了地上，聲音震天響。他回過神，看著地上的響木，咧嘴一笑：“俺娘貓說，敲就完了！管他啥邏輯！”他舉起響木，又是一敲，地脈光絲“唰”地亮了起來。
牛猛定住的手“啪”地落在地上，他揉了揉發麻的胳膊，嘟囔：“俺娘貓還等著俺喂呢！”他彎腰撿起錘子，往地上一跺，震得守心草首晃。
馬快腦後的扇子“呼”地一聲扇了起來，他搖著扇子，一臉得意：“俺這扇子，搖起來風都是香的！亂心絲？那玩意兒能比得上俺的守神花香？”他扇子搖得飛快，把周姨粥鍋飄出來的香氣扇得滿院子都是。
卜算子抱著腦袋站起來，手指還在掐，但速度慢了下來。他看著滿地的籤子，又看看周姨手裡的粥碗，忽然笑了：“亂則亂矣，卦象雖亂，粥香不亂。周姨，俺這卦算得，宜喝粥！”他掐指一算，得出個“宜進食”的結論，樂呵呵地去搶粥碗。
賈半仙看著滿地的黑籤，又看看卜算子搶粥的背影，一腳把黑籤踢飛，撿起籤筒，搖得震天響：“俺這籤筒，桃木的！辟邪！亂心絲？呸！俺搖個‘粥最香’的籤！”他搖了半天，抽出的簽上歪歪扭扭寫著“喝粥去”，頓時眉開眼笑。
周管事看著這群“活寶”又活了過來，嘴角的溫柔收了回去，換上一臉兇相：“還愣著幹嘛？粥要涼了！馬快你扇子輕點搖！把灰都扇粥裡了！牛猛你錘子別往地上跺！震得地脈光絲都歪了！張老三你響木敲準點！別再砸自個兒腦門了！卜算子你算準了就趕緊喝！別貧！賈半仙你籤搖完了就滾過來！粥不夠了俺拿擀麵杖抽你！”
小竹撿起花籃，看著重新熱鬧起來的百工坊，嘴角彎了彎。她把摘好的守神花放進粥鍋，花香混著粥香，飄得更濃了。
玄骨彎腰撿起地上的糖，糖己經沾了點泥，但他還是塞進嘴裡。甜意漫開，腦子裡的亂麻瞬間被衝散。他看著張老三敲響木，看著牛猛跺錘子，看著馬快搖扇子，看著卜算子搶粥，看著賈半仙搖籤，看著周管事罵人，看著小竹添花，忽然覺得，這邏輯混亂的一上午，比三百年焊天漏的孤寂，真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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