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鎖渡的名字，起得挺實在。
一條大河攔在官道中間，水急浪大，沒橋，只能靠船。河面上終年飄著一層灰白色的霧，像一件永遠晾不幹的溼衣裳，裹在河面上，把對岸遮得嚴嚴實實。渡口邊拴著幾條木船，船板被水浸得發黑，鐵索從河這邊拉到河那邊，渡船就掛在鐵索上，靠人力一寸一寸地往對岸拽。
蕭衍三人走到渡口時，天己經擦黑了。霧更濃了，十步之外看不見人影。渡口邊蹲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船伕，正抽著旱菸。煙鍋裡的火點在濃霧裡一明一暗，像一隻獨眼。
“老人家，過河？”蕭衍走上前。
老船伕抬起頭，臉上溝壑縱橫，眼白髮黃，渾濁得像這河裡的水。他看了三人一眼，沒說話，把菸袋鍋子在船板上磕了磕，磕出一團暗紅色的灰。
“不過。”他的聲音沙啞得像鋸末子，“天黑了，不過了。”
“霧太大？”
“霧大是一回事。”老船伕指了指河面，“主要是……那東西又出來了。”
河面上，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絲竹聲。不是風吹水響，是真正的——琵琶聲、笛子聲、猜拳聲、女子笑聲，混在一起，從霧深處飄過來。聲音不大，但在濃霧的包裹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瘮人。
“那是啥？”陸長纓手按劍柄。
“鬼船。”老船伕吐出兩個字，肩膀微微發抖，“五天了。每到霧夜就出來。紅燈籠，畫舫，絲竹聲，笑聲。五天前，俺搭檔孫西，膽大，划著小船過去看了。再沒回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之前還有趙大、週三、錢二、李西。都是膽大的，想去看看船上有沒有姑娘。一個都沒回來。”
“那船——”蕭衍凝目望向霧中，“您見過？”
“見過。”老船伕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紅燈籠掛在船頭，照得霧都是紅的。船艙裡影影綽綽有人影，在喝酒，在划拳，在笑。可那笑聲……不對。不是人笑的聲音。像——拿刀刮骨頭。”
沈璃冰眸微凝，冰魄劍鞘在霧氣中微微發涼。她能感覺到，那股笑聲裡裹著一種極陰冷的東西——不是殺氣，是比殺氣更讓人毛骨悚然的、從骨子裡往外冒的——寒。
“老人家，您叫什麼？”
“陳老六。”
“陳大爺，您在這河邊待了多少年？”
“西十年。”陳老六看著黑沉沉的河面，“西十年了，這河上從沒有過這種船。五天前開始的，就五天。”
蕭衍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那把小鐵勺——啞鐵匠送的那把。勺柄上的掌紋在霧氣中泛著溫潤的光。他握著勺子，走到渡口最邊上，蹲下來，把勺子輕輕放在水面上。
“叮——”
一聲極輕的脆響，從勺子接觸水面的瞬間傳來。不是水聲，是鐵和水的共振——像啞鐵匠的鐵錘砸在鐵砧上那聲“咚”，只是輕了很多，小了很多，但在濃霧和絲竹聲中，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潭。
河面上的絲竹聲，猛地卡了一下。
“走。”蕭衍站起身，朝河邊那條最大的渡船走去。
三人上了渡船。陳老六在岸上喊：“別去！回來！”
蕭衍沒有回頭。他走到船頭，拿起那把小鐵勺，在船頭的鐵錨上——叮——當——叮——當——敲了起來。
聲音不大，但極有韻律。一重一輕，一沉一靈，和啞鐵匠打鐵時的節奏一模一樣。這聲音在濃霧中傳出去，像一根針，扎進了那艘鬼船的幻象裡。
河面上的紅燈籠，在鐵勺敲擊聲的第三聲時，突然——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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