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谷的香，是甜的。
不是糖的甜，不是蜜的甜，是一種更綿密、更厚重、更往人骨頭縫裡鑽的甜——像曬了三天太陽的棉被，像剛出鍋的紅薯，像一個人很久沒哭、突然在某個黃昏鼻子一酸的那種甜。
蕭衍三人沿著山道走進谷口時，正是午後。
山谷西面環山，像個被大手捧起來的碗。碗底平地上種滿了花——不是那種規整的花圃，是漫山遍野、橫七豎八、從石頭縫裡從樹根底下從溪水邊瘋長出來的各色奇花。紅的像火，白的像雪，紫的像霧，黃的像金。花瓣層層疊疊，花蕊密密匝匝，風一吹，花浪翻滾，香氣像潮水一樣湧過來，能把人淹了。
但蕭衍剛一聞到這股香，不滅葉就在體內猛地顫了一下。
不是共鳴——是排斥。
這花香裡裹著一層極薄、極淡的“虛”氣。它不濃烈，不刺鼻，甚至讓人聞了之後覺得舒服、放鬆、溫暖——但正是這種“舒服”，讓蕭衍心裡警鈴大作。因為真正“實”的花香，不會讓人失去警覺。會讓人放鬆到忘記一切的香，本身就是一種——麻醉。
“這谷里不對。”沈璃冰眸微凝，手不自覺地搭上了劍柄。她的冰魄劍鞘在花香中微微發涼——不是她自己在降溫，是劍鞘在排斥這股香氣，像一塊冰被放進了溫水裡，本能地想要把水凍住。
“嗯。”陸長纓也感覺到了。他的鍛實劍絡在花香的籠罩下，像被一層薄紗矇住了，雖然沒斷，但運轉起來明顯滯澀了一分。“有東西在吸我們的“意”。”
三人加快了腳步。
谷中深處，有一座竹樓。竹樓前搭著一個大棚，棚裡擺滿了花盆，花盆裡種的就是傳說中的“還魂花”。那花長得極怪——花瓣是半透明的，像蟬翼一樣薄，花心處有一個小小的漩渦，正緩緩旋轉著，把周圍的香氣往裡吸。花的顏色不是固定的，而是在不斷變化——從白到紅，從紅到紫，從紫到黑，又從黑回到白，像一個人的臉色在生死之間反覆切換。
竹樓門口，坐著一個老太太。
她很老，臉上皺紋多得像曬乾的橘子皮，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種亮不是精神的亮，是一種從深處透出來的、像燈籠裡點了過量的油、把燈芯燒得通亮的那種——虛亮。
“幾位客官，是來聞花的？”花婆的聲音沙啞但溫柔，像砂紙裹著棉花，“一文錢一次，聞了就能見到你想見的人。”
“老人家，這花……”蕭衍還沒說完，竹樓後面跌跌撞撞地走出來一個人。
那是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面黃肌瘦，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但他臉上掛著笑——一種詭異的、僵硬的、像面具一樣焊在臉上的笑。他的手向前伸著，像是在抓什麼東西，嘴裡喃喃自語：“娘……娘你別走……再陪兒說會兒話……”
“老周！”花婆站起來，走到那男人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你又來了。昨天不是剛見過你娘嗎？”
“見到了……俺又見到了……”男人咧著嘴笑，口水從嘴角流下來，他渾然不覺，“俺娘坐在灶前給俺燒水……俺跟她說俺有錢了，能給她買棺材了……她笑了……她笑了……”
他說著說著，腿一軟，癱坐在地上。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但呼吸越來越淺，像一條擱淺的魚。蕭衍蹲下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脈搏細得像一根頭髮絲，隨時會斷。
“他快不行了。”蕭衍低聲道，轉頭看向花婆，“老人家，這人聞了幾次花？”
“三次。”花婆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冷，“第一次見了他娘一個時辰，第二次兩個時辰，第三次——到現在還沒醒呢。不過他很高興，臉上一首帶著笑。能見到想見的人，死了也值，對吧？”
她說“死了也值”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的——貪婪。
蕭衍站起身，看著花婆，忽然笑了。
“老人家，你這花，不是“還魂”，是“收魂”吧？”
花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竹樓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像被抽走了一樣。花香還在，但那種甜膩的味道里，忽然多了一股——血腥氣。
“你懂什麼？”花婆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沙啞的溫柔，而是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鋸骨頭，“他們想見親人，我讓他們見了。他們高興，我高興——各取所需，有什麼不對？”
“各取所需？”蕭衍搖了搖頭，“你取的不是“需”，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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