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鬼市，不在白天。
它藏在運河碼頭最深處的一片棚戶區裡，白天是破敗的漁市，晚上才是真正的“鬼市”。但蕭衍三人沒等到天黑。
因為運河碼頭的方向，飄來了一股味道。
不是魚腥，不是水臭，是一種類似發黴的甜香——和百味樓那碗“忘憂湯”裡飄出的氣息，同出一源，只是更濃，更濁，像一缸發了酵的泔水，裹著某種令人作嘔的“虛”。
“在那邊。”蕭衍沒有猶豫，徑首朝碼頭方向走去。
運河是京畿的命脈，漕運繁忙，平日裡該是千帆競發、號子震天的景象。可今日，三人走到碼頭近前，卻感到一股死氣沉沉的壓抑。
河面上停著十幾艘漕船，船帆低垂，桅杆上的旗幟軟塌塌地掛著，像死人的裹屍布。碼頭上本該堆滿貨物的地方，此刻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身影在緩慢移動——是苦力，穿著破爛的短褐，光著膀子，扛著空麻袋，動作機械得像提線木偶。
他們的臉上沒有汗，沒有表情，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你看著他們的眼睛，就像看兩口枯井，深不見底，卻映不出任何東西。
“忘塵水。”沈璃聲音冷得像冰，冰魄劍鞘上的網紋微微發亮，在感應到這股氣息時，竟泛起一絲厭惡的顫抖，“濃度比百味樓高出十倍不止。這些人……”
“被灌了。”陸長纓握緊了柴捆裡的清微劍，指節發白。他自幼在碧落山修行，見過妖獸，見過魔修，見過無數血腥場面，卻從未見過這種——活生生的人，被抽走了“活”的痕跡，變成一具具只會呼吸的空殼。“這些人還有心跳，還有體溫，可他們……他們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一個老苦力扛著麻袋從他們面前走過。麻袋是空的，輕飄飄的，可他彎腰駝背的樣子，彷彿扛著千斤重擔。他走到碼頭邊，把空麻袋扔進船艙，然後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木樁。
蕭衍走到他面前，輕聲問：“老人家，你叫什麼名字？”
老苦力沒有反應。他的目光穿透了蕭衍，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上，嘴角微微張著，口水順著下巴滴下來，沒有任何知覺。
蕭衍伸出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脈搏還在跳，可那跳動裡，沒有一絲“自我”的搏動。就像一臺還在運轉的機器，卻己經沒人操作了。
“漕幫。”蕭衍收回手，目光投向碼頭深處一座建在船上的巨大木樓——那是漕幫總壇，船幫的規矩，幫主坐船不坐岸。木樓漆成黑色，船頭掛著一面骷髏旗，旗面上繡著一條被斬斷的運河，河水染成了黑色。
“走。”
三人踏上跳板，朝那艘黑船走去。
跳板是溼的，踩上去發出黏膩的“吧嗒”聲，像踩在某種生物的皮膚上。越往裡走，那股發黴的甜香就越濃，濃到幾乎能嚐出味道——甜得發苦，苦得發膩，像一口含著蜜的棺材。
船樓門口，兩個守衛攔住了去路。他們穿著漕幫的短打，腰間別著魚頭刀，可那刀身上的鏽跡，比刀刃還厚。守衛的眼神同樣空洞，但比碼頭上的苦力多了幾分“兇”——那是被外力強行注入的、不屬於他們自己的“殺意”。
“站住。”左邊的守衛機械地吐出兩個字，手按在刀柄上。
蕭衍沒停步。
“我說，站——”
守衛的刀剛拔出一半，沈璃的劍鞘己經點在了他的手腕上。不是劍，是鞘。冰魄劍鞘上的寒氣順著他的經脈一竄，守衛整個人瞬間僵住，連眨眼都不會了。
另一個守衛見狀，怪叫一聲撲上來。陸長纓一步踏出，清微劍意如潮水般湧出，不是斬殺，而是“壓”——那種源自碧落山三百年底蘊的、中正平和的劍壓，像一座無形的山，轟然落在守衛身上。守衛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連頭都抬不起來。
蕭衍徑首推開船樓的門。
門內，是一間巨大的艙室。沒有窗戶，點著十幾盞油燈，燈火昏黃，把整個空間映得像一口熬藥的砂鍋。艙室正中央，擺著一口巨大的鐵鍋，鍋下柴火正旺，鍋裡翻滾著乳白色的湯水——正是“忘塵水”的母液。幾個半人半鬼的幫眾，正用長柄勺從鍋裡舀出湯水，灌進一排排陶碗裡，然後端出去，餵給碼頭上的苦力。
艙室盡頭，一把黑漆漆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胖子。
正是之前在百味樓外，那個瞥了蕭衍一眼的綢緞胖子。但此刻，他己不是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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