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的街道越往裡走,越是繁華。青石板被來往的車馬磨得油光水滑,兩側的鋪子鱗次櫛比,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脂粉、酒肉和香料混雜的氣味,濃烈得有些嗆人。
“百味樓”三個鎏金大字,高懸在三層木樓之上,遠遠便能望見。這是京畿最大的酒樓,也是達官顯貴、富商巨賈雲集之地。
三人踏入樓內,一股熱浪夾雜著嘈雜撲面而來。
與城門口那種帶著泥土氣的嘈雜不同,這裡的喧囂更顯浮華。食客們高談闊論,聲音裡透著一股刻意的高昂。他們談論的無非是官場沉浮、生意盈虧、誰家又納了美妾、哪處又開了新園。言語間,滿是算計與炫耀,像一鍋煮沸了的名利湯,翻滾著令人頭暈目眩的泡沫。
小二見三人衣著雖樸素,但氣度不凡,尤其是沈璃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讓他不敢怠慢,殷勤地將他們引到二樓靠窗的位置。
“客官,吃點什麼?咱百味樓集天下美味,山珍海味,應有盡有!”小二麻利地抖開毛巾,擦了擦桌子。
陸長纓皺了皺眉,這裡的空氣讓他極為不適。那些食客口中的“名利”,像無數根無形的絲線,比城門口的慾念更黏膩,更汙濁。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從那股濁氣中分辨出一絲純淨的“實”,卻只聞到滿鼻子的油脂味和酒氣。
“上些招牌菜。”蕭衍淡淡開口,目光掃過滿堂食客,最後落在窗外一條陰暗的巷弄裡——那裡,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正眼巴巴地望著樓上的酒肉,眼神空洞。
很快,菜餚上桌。色香俱全,擺盤精緻,每一道都像藝術品。但蕭衍夾起一筷子送入嘴中,卻微微一怔。味道是有的,甚至堪稱鮮美,但那味道只停留在舌尖,入不了心。這滋味裡,少了錢小石烙餅時那股帶著煙火氣的暖意,少了那種能熨帖靈魂的踏實感。這滿桌的“百味”,嚐起來,竟是一片虛浮的“無味”。
“客官,菜可合口味?”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穿著綢緞長衫,笑眯眯地湊了過來,“若覺得煩憂難解,不妨試試小店獨一份的‘忘憂湯’。飲上一碗,保您暫忘煩惱,只餘歡愉。”
“忘憂湯?”陸長纓冷哼一聲,“世間煩惱,皆由心生,一碗湯水,豈能忘卻?”
掌櫃笑容不變,壓低聲音道:“這位爺說得是。但這忘憂湯,非同一般。乃是用天山雪蓮、千年靈芝輔以七十二味奇藥,依古法熬製而成。飲下它,不是忘卻,而是……超脫。讓您暫時忘卻這皮囊之苦,名利之累,只餘下純粹的歡喜。”
蕭衍的目光落在掌櫃端來的那碗湯上。湯色乳白,熱氣嫋嫋,聞起來有一股奇異的甜香。但在他的感知裡,這碗湯就像一個黑洞,散發著一種極其隱晦、卻令人心悸的氣息——那是九幽“絕心絲”的稀薄變種,一種名為“忘塵水”的汙穢之物。它能麻痺人的神魂,切斷人對“實”的感知,讓人在虛幻的歡愉中,慢慢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恰在此時,鄰桌一陣大笑傳來。
一個錦衣玉帶的富家公子,剛飲下一碗“忘憂湯”。他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眼神卻空洞得可怕。
“哈哈哈!我是誰?我叫什麼來著?”那公子哥指著自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管他呢!只要快活就好!哈哈哈!”
他身邊的清客幫閒們也跟著鬨笑,但那笑聲裡,滿是諂媚與虛偽。
富家公子的笑聲,像一把鈍刀,切割著這滿堂的浮華。他連自己的姓名都忘了,那是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遺忘”——遺忘“自我”,遺忘“存在”。
蕭衍眼中寒光一閃。九幽的滲透,竟己到了如此地步,連這等迷魂湯都搬到了檯面上。
“掌櫃,這湯,倒是有些意思。”蕭衍不動聲色,從懷中緩緩掏出一物。
那是一頁殘破的紙,邊緣焦黑,彷彿剛從火中搶出。紙上字跡斑駁,卻依稀可見“三下五除二”等字樣,以及幾道被反覆摩挲而留下的、深深凹痕。這正是秦長老賬本的殘頁,上面承載著六十年“撥痕邏輯”的“實”。
掌櫃看到那頁紙,瞳孔猛地一縮,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臉色瞬間白了一分。
蕭衍沒看掌櫃,而是將那頁殘紙,輕輕投入了旁邊那口盛著“忘憂湯”的大湯鍋裡。
“滋——”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有一聲類似燒紅鐵塊淬入冷水的輕響。
下一刻,異變陡生!








